宁远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什么也不想说。

    开车的是洛闻笙的专职司机。

    平日里接送宁远,多是贝叔开车。司机载洛闻笙和宁远的次数不多。可那为数不多的几次,他都能从二人的相处模式和对话中,感受到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甜蜜”的宠溺氛围。

    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从早上一出门,“压抑”就一直在车厢里徘徊着不肯散去。

    来的路上,两位主子好歹还偶尔搭上一两句话,现在是彻底沉默了。

    压抑得要死。

    漫漫长途,司机觉得这样压抑下去,这趟跑完,他明天肯定是没有精神来上班了。

    他得做点什么!

    可是他一个小司机,能干什么呢?渝西渎加。

    “啊!”司机突然失声惊叹。

    “怎么?”洛闻笙沉声问,感觉心情不是很好。

    司机很紧张,急忙道歉,然后告诉洛闻笙,“三爷,您看窗外,好震撼人心的天光啊。”

    洛闻笙看窗外。

    原本厚重的铅云,不知何时,竟似被天工以巨斧劈开一道裂缝,万丈霞光自裂缝间倾泻而出,铺天盖地、气势恢宏。原本乌蒙的海面,也因那霞光而变得波光万顷。

    洛闻笙第一反应,是想叫宁远也看一看这绝美的景色,一回头,才发现少年正也大睁着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窗外的奇景。

    “靠近这边一点来看。”洛闻笙下意识地、很自然地揽过宁远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

    等到许久未曾靠近自己的少年撞进自己的胸膛,洛闻笙才想起来这样不妥。可这时候再把人推开,显然更不妥。

    好在,少年的心绪似乎全被窗外的壮丽景色吸引,并未注意到二人此时的亲昵动作。

    宁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边那道巨大的裂痕,眼见着它一点点扩大,眼见着云层一点点散去,眼见着天光一点点洒满天地,他还是不敢相信似地问:“天晴了?”

    司机笑道:“是呀,阴了一天,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放晴了。天一晴,心情都好很多呀!”

    “天晴了……”宁远还是不敢相信似的,半压在洛闻笙身前,几乎贴着窗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念叨着,“天晴了,天真的晴了……”

    爸爸妈妈……同意了……?

    “小远?”洛闻笙有些迷惑。天晴了而已,至于这么震惊?

    宁远转头看他。洛闻笙突然发现,少年的眸子里全没了此前愤怒、悲伤、无奈、无助、无措等等等等负面情绪,那双漂亮的眸子,重新变得欢快、灵动。

    少年的心情变好,洛闻笙的心情,就跟着变好。理智的防御和警戒线还没来得及拉起,他已经温柔地脱口问道:“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少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警报开始在洛闻笙的脑子里拉响,可是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就像迷人的罂粟花,叫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强,一束光线穿透云层、穿透车窗,散落在少年如玉的面容上,打下一层温柔的光晕。

    一瞬间,蓦然心动。

    视线下移,是少年圆润柔软的唇,散发着樱花的色泽,蛊惑着人把它蹂’躏成玫瑰的嫣红。

    手臂开始下意识地用力……

    警报越来越响,开始震耳欲聋。可洛闻笙不想管。

    第51章 日记

    很多时候,想法和行动, 南辕北辙。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 类似的情况只能总结为一句“思想的巨人, 行动的矮子”, 可是洛闻笙不一样。他的实践力太强,往往要束缚自己的想法。

    否则他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祸害。

    又或许, 应该这么说, 一般人, 是既管不住脑子, 也管不住身子;而洛闻笙,虽然也管不住脑子,但他管得住身子。

    心猿意马谁都会有, 区别就在于,那之后呢?

    车后排的空间很大, 洛闻笙让宁远先站起来些,自己挪到宁远那侧, 让宁远在自己原来那边坐下, “坐那慢慢看吧。”

    宁远乖乖应了一声“哦”, 乖乖看车窗外的景色, 乖乖地不去看洛闻笙。

    他知道洛闻笙动摇过,他看得出方才那一瞬间洛闻笙眼眸中的神色变化, 他感受到了那双手臂骤然勒紧的力量。

    足够了。

    密不透风的大门,打开过一丝缝隙,就足够了。

    他喜欢洛闻笙, 他舍不得让洛闻笙难做。

    徐徐图之。

    回到东都市,车子一路开进洛闻笙的别墅庭院。

    时已傍晚。

    宁远跟着沉默的洛闻笙进了别墅,现在门口时,莫名有种陌生感。

    除了小时候第一次过来,他很久没有这种陌生感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回学校去了。”

    是什么阻止了他呢?

    宁远盯着洛闻笙的背影——还用说嘛,他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就已经意乱情迷。

    陈妈的饭菜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太多了。

    可是……不自在。

    从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洛闻笙,冲着洛闻笙笑,扑到他身上跟他打闹,可是现在都不行。

    他不自在,洛闻笙更不自在。

    主子们不自在,全家都不可能自在。

    宁远本来也没打算住下。连晚饭都不在计划内。他简单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吃完了。我回学校了。”想了想,他补充道:“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洛闻笙抬眼看他,一时无话。

    宁远起身,“你慢慢吃,我走啦,拜拜!”

    洛闻笙急忙跟着起身,“这么晚了,别回去了。”

    宁远挣扎了一下,看看满屋子大气不敢出的家佣,笑笑:“我跟小辛他们说好了今晚上回去的。”

    洛闻笙:“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就好……”

    宁远打断他,径自往客厅走,笑着说:“不了,住这明天还得起早,回学校能多睡会儿。”

    洛闻笙追上来拉住少年纤薄的手腕,要说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

    ——好瘦。

    宁远一直很瘦。

    半年前,是喂不胖的小孩儿那种瘦。也就是看着瘦,但摸起来还有点软软的肉。

    后来突然长高了,有陈妈精心喂着,倒也没瘦脱相。加上勤于锻炼,身材很是匀称,看着清瘦,但摸着都是肌肉。

    现在……就是单纯的瘦,手里攥了一把骨头的感觉。

    这一个多月来,洛闻笙吃不好、睡不好,他知道,宁远也一样。

    宁远瘦了,是他的意料之中,只是猝然发现,还是有些……震惊。

    但这并不是他想留下宁远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今天是宁远父母的忌日。

    去年他刚把宁远接回来时,少年那种压抑的发泄,都还历历在目。

    洛闻笙不认为宁远回学校去会向他的朋友展现自己的脆弱。那些小孩无法感知宁远的伤痛,也就无法给予宁远足够的慰藉。

    只有他可以。

    就算还有第二个人也可以——

    洛闻笙不想把宁远交出去。

    “小远,回来住吧。”洛闻笙说。

    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如同被抛进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今天一整天,宁远无数次想哭,靠在环山公路栏杆上的时候最想哭。可他一直没有哭。

    不想,最后却败在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上。

    宁远抽了抽鼻子,闷声应:“嗯。”

    他抽回胳膊,抱着自己的外套和背包,埋头回楼上卧室。

    陈妈终于敢说话了,唉声叹气地感叹,“这才几天哟,小少爷就瘦这么多……我去研究研究给他做点什么夜宵!”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洛闻笙一眼。

    贝叔也鼓起勇气道:“三爷,宁少无依无靠的,甭管他犯了什么错,您就多担待着些吧。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莫名挨刀的洛闻笙:“什么都不知道就少说话。”

    连带着受了陈妈那份训的贝叔闭紧嘴巴。

    早就嗅到了一丝异样气味的秦文宇暗暗得意——所以他才闭紧嘴巴不吭声。

    这事儿,说南说北都是错。他就看戏,绝不掺和!

    等一切尘埃落定,支持主子就得了。保住饭碗要紧。

    洛闻笙回卧室休息。

    他想去宁远那儿陪他多说会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想工作,脑子里全是宁远。索性把自己关进卧室。

    不过近来洛家跟白家之间起了一些争端,虽然主要负责人是洛闻笙的大哥洛闻笛,但洛闻笙也得在暗中全力支援。在卧室里烦心了没一会儿,洛闻笙就被一个电话叫出去,处理让他更烦心的事儿了。

    等宁远整理好心情,想找洛闻笙亲近一下,消灭这段时间制造出的疏离感,才知道洛闻笙又出门了,晚上回不回家不一定。

    宁远有点失落。但一想到回途时那一瞬间洛闻笙流露出的情不自已,他又开心得满床打滚。

    等到了十点,洛闻笙还是没回来。宁远鼓起勇气发了条信息,洛闻笙回复得很快,但只有三个字,早点睡。

    宁远睡不着,辗转反侧半晌,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一个全新的,看起来有些厚重的笔记本,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