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一看,面前是家书斋,匾额上一行鬼画符,不似凡间的字。

    我走进去一看,这书斋倒也新奇,铺面上摆着的书没几本,倒有不少石头做的镇纸。

    饶是如此,这书斋的生意却红火得很。

    我逛了一圈,惊奇地发觉这铺子里的书亦是石头做的,被打磨过,书页削得很薄。

    又听见那边几个书生同掌柜攀谈,才知道这掌柜姓钱名生,已在此开店许久。

    因着掌柜姓钱,所以铺子里只收冥币,不像冥府其他地方,还能以物易物。

    据说,这镇纸更是挑顾客的眼缘。

    若是被哪只镇纸看上了,不买下便别想走人。

    十分不幸地,我走着走着,身后便被一枚镇纸尾随了。

    其实这镇纸看起来倒也可爱,小小一只乌龟,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钱老板说,这镇纸叫溪龟,店里只有一对,另一只很久以前便被卖走了。

    只是……我观察那些往来的客人,见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面额数万的银钱,不免心虚地摸了摸口袋。

    那只溪龟此刻抱住我的腿不放,一定要强买强卖。

    我趁钱掌柜没注意,抬脚便跑,却被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鬼差拦下,他们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面。

    钱掌柜杀气腾腾地拦住我,一脸凶神恶煞地走过来,伸出手要钱。

    我苦着脸,摸遍了口袋,却只找出一文钱,颤巍巍地递给他。

    可没想到他见了,却大惊失色:“小生眼拙,竟没看出姑娘竟是这等财力雄厚之人!”

    我稀里糊涂地“啊”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的那一文钱,一头雾水地问:“……一文钱便够了吗?”

    钱生掌柜更加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您说笑了,莫说是这枚镇纸,便是将我这店铺买下来,也是绰绰有余!”

    又听他一通解释,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冥界的钱竟是倒着来的,面额越大越不值钱,反倒是这不常见的铜板成了重金。

    店老板收了我的钱,东拼西凑总算找得开,临走前还顺手塞了我一本《聊斋志异》。

    奈何我翻看许久,也未看懂上面那堆鬼画符的文字。倒是里面常有许多指指点点的痕迹,留下许多划痕。想来是鬼们对其中斩妖除魔的部分很是忿忿不满。

    就这样走走逛逛,我未曾见到苏澜的影子,也不免有些急了。

    若是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我渐渐地没了逛鬼市的兴致,有些寂寞地沿街慢吞吞地走着。

    集市上倒有许多新鲜事情,往来鬼魂各色形态,不单是人,也有走兽模样的。交易的也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才路过几家卖鬼哭狼嚎的店,又碰见一间学堂,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见他们在热烈讨论,大意内容是有关如何潜回凡间吓人的。

    另一边,是冥界一年一度的穿墙大赛。若干鬼们技艺不精,被撞得鼻青脸肿。

    我漫不经心地抿紧了唇,抬头看着漫天透明雨线坠下,触及地面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距我不远处,几个鬼仙围在一口井旁边,聚精会神地窥着里面的动静。

    我从台阶上跳下来,快步接近,听到他们正啧啧地赞叹。

    他们捋着胡须,正前仆后继地拍着马屁,不时地惊叹着:“好 !不愧是那位大人啊!”

    我好奇地围近了,瞅了几眼,想看看这是在拍谁的马屁,结果眼睛差点没瞪出来:这不是陈怀安么!

    原来这口井可以窥知凡间之事。

    我从井中看到,苏澜走后,四国群龙无首。陈怀安吩咐人看着他昏睡的躯体,对外只宣称陛下伤心过度,闭门不出。

    可如今长宫空空荡荡,他一个人愈发的心烦意乱,时不时地传召朝臣一顿痛骂。

    更有甚者,北国几个老臣前来见他,说要推举他做新帝,结果却被他摔摔打打,劈头盖脸地骂一通,再轰出去挨了板子。

    众人议论纷纷:这位靖远侯,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我正看到一半,却忽然感到手里有什么不对,低头一看,竟有一头鹿,咔嚓咔嚓咀嚼着我手里那本《聊斋志异》。

    那本书被它啃得只剩半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石头做的!

    那头鹿一双黑亮的眼睛,镇定自若地看着我,一面慢条斯理地嚼着口中的石块。

    每一口吞下,它的四肢便涌现数道透明的五彩流光,仿佛它口中的并非石头,而是珍稀的灵力。

    我四处张望一番,未见有人寻鹿。

    也不知它究竟是从哪里来,我见它脖子上还系了根红线,不像是平常鬼魂,倒像是谁豢养的神兽。

    它像是还没吃饱,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望着我,一动不动。

    我慌忙将手背在身后,生怕袖子里藏着的那枚镇纸也被它一口吞掉。

    若它饿了,也该寻些可以吃的东西来,啃石头算什么?

    想到这里,我抿了唇,拍拍它的脑袋,问道:“你想吃什么?”

    它弯下腰,低头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抬了头,带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朝某个方向走去。

    香气渐渐地飘来,我轻轻吸了口气,鼻间满是清爽。

    视线穿过重重人群,我终于看清灵鹿带我来的地方,是一家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