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纹席上吃得有些腻,一见甘酸之物,双眼就亮了。伸手取来几枚,一咬,汁水溢满在口中,凉丝丝的,令人一阵清爽。致锦也拿出两枚来,一面慢慢吃着,一面和绘纹一道,望着天上星河。

    “到了七夕,银河更漂亮。”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绘纹轻声念着。

    前生在宫中,静谧的夜幕下,生活恰似这首诗意,安静得微凉。

    可那安静,只是如野草野花的幻梦。

    一旦风云变,乍看江山仍是旧模样,却不知摧折了多少怀抱希望的草芥,乃至芝兰玉树。

    风平浪静之后,满地疮痍之间,翻覆天下者会悠然漫步其中,或许还会赞叹,这卑微生命留下的芳香。

    可她身为草芥,又有什么力量?

    又能撼动什么?

    幽暗夜色中,致锦的面庞被星光罩上柔和的轻纱。

    他这里是晴朗星空,绘纹那里却是淅沥小雨。

    致锦不说破,眉目舒展,似是听不到身旁颤抖的呼吸声。

    “纹娘,多谢你,能于此时,此夜,在我身旁,共看天河。”

    “明天,会是一个晴天的。”

    第14章 穿过千条丝(58)

    致锦“新婚”后没休息几天就回去上工了,绘纹便在家中替他陪着两个孩子。

    她是个不会玩耍的人,自小就不停劳作,知道的一切也都和差事相关。看孩子们无聊,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像她小时候承前辈宫女照顾似的,把那些手艺当做游戏,带着孩子们捻线、纺丝、染布、描花样、简单刺绣,做些手帕、香包等小物件。

    筘儿和梭儿整日有新鲜玩意,高兴得不得了,一口一个纹姨姨,就赖上了她。白日围着她转,夜里也要睡在她的榻上。

    这下,致锦所烦恼的“和孩子们解释”的问题,也暂时搁置下来。绘纹见孩子们的笑脸多了,心中也渐渐宽了。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倒真像个四口之家的模样。

    那曾经被人忌讳的“疯病”,也没有人再提起。

    济慈坊离致锦家很近,章绒、余纱、洪绫等人,也常来串门。

    清风从小院吹过,檐下香包里干枯的草木香气很持久,挂上好几天了,依然慢慢地在斗室之间飘散着。茶水清苦,点心糯甜,大人们在堂屋敞着门闲聊,孩子们趴在廊下,拿着树枝做笔,在沙坑里划着刚学的字。彼此声息相闻,互不相扰,热热闹闹的。

    绘纹都快要忘记自己是从何而来,也不愿去想以后作何而去了。

    但时光总不会静止在一刻。

    忽闻耳畔一声:“咦?梭儿,你袖子里的是……”

    绘纹定睛一看,是梭儿玩得兴起,袖子捋得高了,就把内中藏着的,前几日拿紫草染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当时染那几块彩绸,绘纹用了宫中的定色之法,得出的淡紫色远比民间的亮堂些。帕子裁出来了,筘儿在四角上绣了一圈花朵,梭儿又想要个大老虎,要能吃了太阳那么威风的大老虎。绘纹亲手给他绣了个红色的老虎,又在老虎周身绣上火焰,哄得梭儿乐到半夜不愿睡,捧着帕子谁也不准摸。

    这么远远一看,还真像“那东西”。

    眼看余纱问着这话,身子都站了起来,绘纹不暇思索,几步到院子里捡起那帕子,随手团起,握在手心。

    “呀,这么宝贝的帕子脏了,姨姨洗干净再还你好不好?”

    梭儿点头笑道:“好,姨姨洗。”

    绘纹依然攥着那帕子不松手,面上向余纱和章绒笑了笑,道:“我去摆一摆这帕子晾上就来。”

    说完,不等余纱和章绒说话,便匆匆转到后院卧室里去。

    余纱和章绒笑嘻嘻地看她走,却在她转过身去后,互相对了个眼色。

    绘纹知道自己的祸事早晚是要来的。

    可没想到这么早。

    熟睡之中,被一盆冷水泼醒。

    她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双手被绑,吊过头顶,绳子系在房梁上。

    目之所见,房内有两三凶神恶煞般的女子,又有一清秀的郎君,簇拥着一位贵气逼人的主子。

    绘纹本以为她前生记忆已经暗淡,但此刻眼神一触,就被这位贵人的长相捏住了魂魄。

    越来越清晰的记忆,像洪水倒灌入小河,让她的头都快炸了。

    没错,她不会看错。

    虽然是女子之身,但这相貌,和她所见过的郁王,相似有七八分。

    “您是……郁王殿下。”

    郁王优雅一笑。

    “你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