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很温柔,仿佛叫绘纹过来,只是问问话,甚至还要准备赏她一盏茶,一封银子。

    “那,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说话的习惯。

    因为她是上位者。

    她习惯了,不必她问,别人便争先恐后地把答案捧到她面前。

    绘纹不甘愿如此,但眼下她的处境,只有提供答案。

    她不能是个例外。

    “您是为‘那东西’找我的。祁王殿下也在寻求的东西。”

    郁王挺满意,菱唇微微一翘。

    “那你还拿这种东西,糊弄本王。”

    她一抬手,身旁的清秀少年用托盘递上一方淡紫色的丝绸帕子。郁王只淡淡看了一眼,用扇子挑了一下。

    这么低贱的东西,连用手拿都不值得,面前这蠢物,竟用它来鱼目混珠。

    而这济慈坊的眼线,也真真蠢到家了。听风就是雨,中了别人李代桃僵的计,还以为能讨到赏不成?

    赶明儿事毕,早处置了就好。

    绘纹瞳孔缩紧,冲口而出的竟然是:“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哼。”

    郁王脸色发青,贝齿紧咬,在口中锉了几个来回,才平静下来。

    她轻轻吐纳几回,忽然转怒为笑。

    “本王没这么好兴致。让她们和你说吧。”

    她起身要走,那清秀郎君拉开门恭送。

    那郎君转回头来时,面上就不是对着郁王的恭谨和柔媚,而是一种盛气凌人的神色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假凤虚凰的儿郎,真不愧和镇上传言相同,是个入骨的狐媚子。

    “你道是人家看上了你呀?

    “人家,早就在祁王羽翼之下做了许多年了。

    “你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闲工夫去想他们?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我们发现这帕子是假货,本待将你们一起捉拿,回来问个清楚。奈何祁王手下从天而降,带了那狐狸精去。他说莫伤他徒儿和侄男,祁王手下便又把小的带走了。”

    绘纹之前就觉得这小镇有问题,本就没有付出全部的信任。

    章绒和余纱她们被“疯病”排斥,见了小孩掉手帕而已,反应也太不寻常了些。

    致锦呢?

    丝毫不怕一个装疯的、一看就有了不得秘密的人,想法设法要留她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惜以这个世界男子最宝贵的名节为饵。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承担这么高的风险,自然是为了非同寻常的回报。

    至于他讲的困苦之状,和徒儿侄子相依为命等事,在郁王这位手下口中,也得到了证实。

    再听到致锦其实是祁王手下,绘纹也没什么被骗的愤怒感,反而隐隐泛起一阵慌张来。

    致锦所求,无非是合家安宁。

    可是那祁王,怎会这样体惜下属,这样好心?

    绘纹眼前,仿佛出现了上一世的宫乱。

    就是那男祁王,为了消弭自己出身的证据,为了区区一件丝绸兜肚,带人闯宫。但凡在任何宫差口中听得一个“不”字,无论不知道,还是不清楚,尽是一个眼色。

    他手下护卫便手起刀落。

    比御膳房的厨子杀鸡都容易。

    祁王护卫披挂得全是烂银甲,进宫时还一片耀目白光,过了一晌,在黄昏的日色和血光浸染之下,尽成赤红。

    而那男郁王,为了“护驾”,团团围起后宫各苑,对内廷局织造所仓库的宫女,一个个逼问当年那件兜肚出入的记录。

    宫女轮换哪有这么久的?司衣女官管事才十年有余,根本不清楚这些。那男郁王,就像眼前的女郁王一般,使几个手下,将年纪大些的宫女都拖进屋里去拷问。再出来时,她们已是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了。

    在那片混乱里,一位平素和绘纹没什么交集的女官,忽然就拉起绘纹,把那兜肚塞入她衣内,小声道:“郁王已经拿到记录了,现在找的,就是这东西。这是我冒死为祁王殿下获得的,我保证它就是当年那物。若是它落在郁王手中,不但你我活不得,就连这大周江山,都要归这个魔鬼了。请你务必将它妥善保存,留待献给祁王殿下立功!”

    说完,就把她推出了那扇角门,并在里面死死闩上。

    绘纹是方才被祁王的兵吓得躲回织造所的,不曾想这里不但没有安宁,反而有更大的风暴。

    她敲着门喊:“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回答她的,是一柄刀,就这样直直插过门板。

    刀上粘腻朱红,淋漓下落,吓破了她的胆子。

    于是她一路跑,一路跑。

    跑到了这流霞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