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攒盒,外层是竹子箍成的,用烙铁烧出一枝玉兰花的图样。里面六个扇形小瓷盒,能各自独立拿出来;放在盒里紧紧挨着,就是个圆环。当中还有个小圆盒做中心,一共可以放七种零食果子在里头。有个名目,叫七珍果盘。

    齐湄从小就爱吃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这件七珍盘自然是填得满当当。香榧、花生、葵花子、腌陈皮、咸梅干、糖冬瓜、饴糖块。炒货蜜饯,甜的咸的,想吃什么就吃点,果壳就随便丢在掀开的盖子里。

    “娘,你知道我的习惯,不吃点有滋有味的,提不起劲儿来。”

    “娘是笑你邋遢。自己住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收拾。你看这一屋,被子也不叠,果壳子也不扔,柜子还夹着一片衣裳。就算再忙,把这些顺手收一收,总还行吧!”

    齐湄理亏,哼哼唧唧不愿正面回应。正好那壮硕儿郎背着齐父,慢慢地走上了楼来。齐母望了一眼,叮嘱:“慢点。”

    那儿郎一直垂着眼望楼梯,本来就是慢慢的。尽管齐母那话有点多余,他还是温顺地应道:“哎。”

    这么大个人,这么轻的声音,仿佛不敢开口似的。

    齐湄就来得及想了一下,见齐母只是短暂岔开话,一转头又要数落她,赶紧截住话头:“娘,你看这张大桌子,足够我画图样的时候用。这儿还有个抽屉,可以放好多笔!你不知道,我在衙门里住,还要熬夜赶工,纸都铺不开,蜷在小桌子边上,可难受了。”

    “是吗?”齐母听了,果然心疼起来。

    “现在可好啦,我也是有个窝巢了。娘,这两天我都有空,你们刚来,我就在家陪你们,咱们团聚团聚。”

    母女两个说笑着,又挽着胳膊下了楼。

    齐父的脚踝骨伤没痊愈,但在平地走几步也是无碍的。下了楼,他缓缓扶着墙走进厅里,在椅子上坐下。

    那儿郎跟过去几步,齐父就道:“把箱子搬过来吧,里面的衣服被褥要拿出来。”

    于是儿郎搬来箱子,蹲身打开,给齐父看。齐父指点这些东西该放在哪,他就去放好。

    到了这个时候,齐湄才觉得有点奇怪。

    “行脚夫受雇推车,只把车送到家就行了,怎么还得收拾细软?我爹爹一向手脚勤谨,家务事从不让别人插手,怎么如今也会使唤人做事了?看这指东指西的,还挺熟练的?”

    这时,齐母说有些口渴,她就打住了思绪,先去厨房。

    这院子不大,厨房却是不小,大概以前住的人多,有这个需要。门边一条案板,又宽又长,约莫能铺开半扇的羊肉。拐角一个碗柜,也比别家宽大些。案板对面的主灶上,有一大一小两个锅,火道可以合上,也可以打开相通的。

    齐湄今天离家接人,不敢开灶,只用一些热炭放在风炉里,温着一柄大壶,那里面是泡好的茉莉花茶。

    “娘,就把这个炉子和壶放在厅外,好随时喝。”

    齐湄说着,伸手就要提起壶来。

    齐母急忙止住。

    “你哪能拿这个!给我,我自己拿!”

    “没事的,也不沉。”

    “那也不行!”

    齐湄从十一岁开始学画的,初学时,都是繁复的工笔技法。启蒙画师特意嘱咐了,惯用作画的手要保持敏锐而稳定,万万不能提拿重物,不然在画细微的线条时,笔力使不均匀,线条吞吐,就落了下乘。

    齐湄两手都能运笔,启蒙画师教她描容相时,只见她能同时画出两边对称的线条,十分赞赏。齐母十分看重女儿的技艺,听老师说了这事,就再也不让她沾手家务事,只让她好生养着这双手了。

    为不让女儿去提那炭炉,她抬高声音,喊了声:“那个——”

    还没喊出下文,那壮硕儿郎就走了过来。

    齐母就指着炭炉和茶壶道:“把这两个提出去,放在厅外门边吧。”

    “哎。”那儿郎又轻声应了。

    齐母径自走过去拉开碗柜:“拿个小碗装水就行了。”挑出三个小碗来捧在手里,带着齐湄和那儿郎回到厅前,指了指放炉子的地方,又道:“把壶拿进来,倒了茶再放回去。”

    那儿郎提起壶来,稳稳倒了三碗茶水,尽是七分满。壶放回炉子上,他又默默回到厅前,蹲下去处理藤箱里的细软。齐母自然地拿过一碗茶,递给齐湄,再把桌上一碗推到齐父面前去。

    齐父道:“这茶不错,香味浓浓的。”

    齐湄坐下的时候,心里不知哪里有点别扭,和刚才的心思重合了一些。但齐父一讲话,她又顺着答:“茶是好茶,只因这些碎了,品相不好,就被茶叶铺子贱卖了。我同僚说,老平州人都爱这一口,直接连碎末带水一起落肚,图个痛快。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就缝一个纱布小包,将茶叶放进去封好,用大壶泡出许多茶水来,随时取了喝。”

    她说着说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来。

    “我娘拿了三个碗,我以为要招待这儿郎,却是给了我。难怪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是失了礼。”

    于是举起碗来,道:“小哥,你也别忙了,先坐下歇歇,喝点水。”

    再转头问齐母:“娘,你这是从哪雇的人啊?结算工钱没?要不我给他吧。”

    “嗨!看我一直跟你说来说去,倒是忘了!”齐母这才忽然被提醒似的,提高了声音,“别忙了,从进家到现在,都没正眼看看人。”

    那儿郎抬起头来,有些愣怔。

    齐父也道:“对对,我只顾着安排东西,忘了忘了——别愣着了,叫人啊。”

    那儿郎霍然站起身,方才刚刚退去的红晕又泛到脸上来。他这样站在门口,屋里顿时都暗了下去。他自己好像也发觉了,闪过身子,有些惧怕似的看了齐湄一眼,赶紧又低了头。

    “路上和你说过的呀。”

    “是啊,该叫什么?”

    这下,不止是那儿郎,连齐湄都觉得颇为尴尬。

    “娘,这怎么回事?”

    齐母却没理她,冲着那儿郎催道:“怎么还得人三催四请的?赶紧叫人啊!”

    那儿郎方才一直都很淡定,这时候却呼吸都急促了。把十指绞得紧紧的,指甲边缘都发了白。深深呼吸几下,眉毛紧紧扭着,下定了好大的决心一般,转向齐湄。

    “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