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重新回到那座破旧的土房后,霍银汀随脚踩折一根干枯的树枝,低声开口。

    “那个叫铃兰的姑娘,就是河里的白衣女鬼,我不会认错。”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否则那个荷包无法解释。”

    “所以当初卫杰和铃兰都经历了什么,才造成了如今形势,甚至还连累了整个村子?”

    尹云道:“这种事情,就不得不去问当事人了。”

    “好吧。”

    岂料两人主意刚打定,尚未回屋找卫杰,就听见远远传来村里人惊恐的叫喊声,以及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出事啦——卫老三和卫柱子被女鬼杀啦——”

    卫老三和卫柱子的尸体是在河边发现的,死时半个身子都浸在赤色河水里,岸上潮湿的地面尽是抓痕,应该是被强行拖下去的。

    他俩死状极惨,眼珠外凸,舌头伸出,显然是被生生掐断了颈骨,脖子处那一道暗紫发黑的手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卫老三的媳妇正在哭诉:“大中午的和中了邪一样,眼神发直就要往外走,拦也拦不住,我当时忙着做饭也没太在意,结果事后去找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断气了……”

    霍银汀站在人群外围,闻言转过头来看向尹云:“你断得挺准,说剩不到一天的阳寿,果然很快就没命了。”

    “我是灵探,这点小事还能看错?”尹云冷哼一声,“这女鬼执念极深,存在时间又久,相对应的力量也强大,以至于白昼也敢出来作祟——虽然是以附身的方式降低伤害。”

    “有把握抓住她么?”

    “我猜白天她是不可能再出现了,强行逼她现身可能会引起恐慌,等晚上吧。”

    两人正说话间,卫老三的媳妇突然一转头就望向这边,她目露凶光,顿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就是他们!是那俩留宿在卫杰老头儿家里的外乡人!早晨就是他们施妖法吓唬我丈夫和弟弟的,他们说不定和那河里的女鬼有所勾结,是一伙儿的!”

    她这一番话比较具有煽动性,毕竟赤水村不留外人的规矩已经延续了很多年,尽管可怕的传说一直存在着,但近几年村中倒也算风平浪静,怎么这次莫名其妙住进了两位年轻人,转天就发生血案了呢?

    四周一阵骚动,村民们将两人团团围拢,各自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望向他们的眼神交织着厌恶和畏惧,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取来了铁斧和镰刀,不晓得要做什么。

    尹云也不紧张,更不急着辩解,他只懒散地朝队伍外围一指:“诶,说你呢,把那种田锄地用的家伙放下,那玩意儿除了激怒我,没别的用处。”

    霍银汀在旁笑了笑:“人不是我们杀的,不过这样讲,你们应该也不会相信。”

    大约是她的语气比较平淡,给人以一种示弱的错觉,卫老三的媳妇胆子便更大了些,横眉立目地瞪着她:“你说不是你们杀的,证据呢?很明显就是你们下的毒手,我要你们给我的丈夫和弟弟偿命!”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对,把这俩妖孽五马分尸,扔到赤水河里面喂鱼算了!”

    凤栖国的律法,往往顾不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草菅人命是常有的事,尹云闻言嗤笑:“喂鱼?都是条死河了,哪里还有鱼?”

    卫老三媳妇叫嚣着:“总之先把他们捆起来再说!”

    “我看谁敢?”霍银汀语调不高,但偏偏就是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她说,“你丈夫和弟弟是怎么死的,你也看到了,哪怕不是我们杀的,想让你们和他俩死得一样惨,我也能做到——要试试么?”

    要试试么。

    这含笑的一句不疾不徐,却成功镇住了卫老三的媳妇,她目光微转,瞧见了霍银汀掌心若隐若现的金光,心跳倏地停了半拍,而后神色便也显得犹豫起来。

    人都是怕死的,对于未知的力量,多少都会存着胆怯心理,一面虚张声势,一面惊惧难安。

    “走吧。”尹云转过身去,没再朝那群人望去一眼,“放心,我们在这村里住不了太久,事情解决了就走,期间如果还有谁前来惹是生非,可别怪我二人不留情面。”

    “……”

    直至走出很远,确信没有谁跟过来之后,霍银汀冷静开口:“我们这就去找卫杰,问问关于他和铃兰的往事。”

    “好。”

    要问一问五十年前,究竟有什么故事,被深埋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推开那扇陈旧木门的时候,尹云看到,卫杰就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浑浊的茶水,后者听到脚步声抬头,眼神微亮。

    “你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

    卫杰低声道:“村里死人了?”

    尹云点点头:“就是早晨为难你的卫老三,和他的小舅子卫柱子。”

    卫杰沉默,长久没有再开口,霍银汀观察他渐趋凝重的神情,思忖着问道:“老人家,你也很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对吧?”

    或许是,早就猜到了。

    听得卫杰一声叹息,他苦涩地笑着,像是回忆起了多少年前刻骨铭心的往事,连皱纹里都隐着深深浅浅的悲伤,难以释怀。

    “我知道的,无论再过多久,我爱的人,她也依旧如此固执。”

    尹云能看到,对方的阳寿正在慢慢缩短,只剩下两天,他薄唇微抿,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你爱的人,是不是叫作铃兰?”

    “你……你们怎么会认得她?”

    “因为我可以看到过去。”

    “……”

    “所以我们想听一个真相,五十年前的赤水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杰蓦然猛烈咳嗽不止,他拦住了霍银汀意欲搀扶的手,颤巍巍将桌上那杯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喘息着,一字一句地回答。

    “当年铃兰,就是被村人锁在笼子里,沉在了那条河底。”

    他眼中有泪,慢慢解开了自己的粗布衣衫,露出了胸口臂膀处,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这些年都没有消褪的痕迹,可见当初有多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