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倩不说话,假模假式查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又抱臂在刘唐背后挑眉,她默指自己翻领内颈侧,岑遥会意去瞥刘唐的脖子,果真藏了道抓痕。朱倩慧黠地无声嗤笑,岑遥撇开脸,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来。

    饭点清闲了会,岑遥点了煲仔饭。他背着门抻懒腰,脊梁窝冷不丁被一戳,扭头看是管美君,挓挲着五根水晶指甲,“一星期不开门,想死你啦!”

    她拎来一盒时令大闸蟹。“给你和小湛吃的,十只,都是一肚子黄的母蟹。”

    自己胃寒她知道,自己是幌子。岑遥戳蟹脚,蟹眼提溜转。岑遥看她面孔异样,自己男人,先天多一份对美貌的鲁钝,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异,就问:“管姐你今天看着不一样?”表达得含蓄,没有说是更美还是更丑。

    她自顾自在新上架的裤子里翻,听了嘻嘻笑,抓岑遥手往鼻梁按,“你按。”

    皮质滚热触感发硬,“怎么?”捏了捏。

    “轻点,山根我打了支玻尿酸,本想做线雕的,后来看人说线会从鼻尖戳出来,就没有做。”她说,“还重去纹了个眉。拢共一万六。么样?”

    煲仔饭到了。岑遥去端,顺便说:“美!”

    不是趋奉更非讥讽,话是真心的。岑遥突然想到他书里看来的一句话,“女人的世界像摩西经过红海复合,女神以爱情的失败为舟度过恶水”,管美君脱离蓄意的艳丽,进而似乎有了杀气,愤怒,笑闹,性一下,追慕男人,脱胎换骨,阿时趋俗,乱世存身,岑遥觉得这就是一种勇。想到岑雪他又心酸,他不知道母亲何时也可以摆渡上岸。搞不懂,近乎同时代生长起来,两个女人只是一个停经一个没停,道行居然云壤。

    岑遥用铁勺铲滚烫的碗檐,一口锅巴就烧腊,热热吞进嘴咯吱咀嚼。管美君坐下抽女烟,全然包租婆,悠哉不累。她晃着脚尖聊闲篇:“深圳么样?”

    “我靠热得要死。”

    “广东嘛~”

    “听说那块冬天就寒一礼拜。”

    “你上次看见啦?”

    岑遥点头,舌尖勾去齿缝里的饭渣滓,舔唇静默,喝口汤,有人进店转悠,他说随便看不讲价。

    “我是那样过来的,知道那是最、最不对的事,我其实不想做个坏女人,做婊/子,只是——”她延延地踟躇起来,空松望地,烟灰凋落掉,脸上鲜活杀意也冷却成豆浆上的一层脂衣。这才对喔,性的问题留待商榷,仍视作不容走漏的秘缄,做不到很自由。

    汤喝尽到露碗底,“我管不着。”岑遥擦嘴说:“我又不是你老公。”

    管美君蓦地微笑,眼尾拖一把四十啷当的褶纹。

    “有事没事?碍我生意。”端起空碗搁门口,等煲仔饭家自取,又赶人。

    “喏!”她又摸出两张大红请柬,“丫头周三过生日,请你跟小湛。”

    “真烦又是出份子。”嘴上说着,擦擦手,接过翻开。端正的喜帖,送呈岑遥台启,想想既不是弥月,也不是周岁,“过几岁?”

    “四岁,过了年底,能上手术台了。”破开心脏,“所以想办大点。”

    “你前夫跟你姘头在我可不去。”

    “么呛个苕样滴!”管美君砸他粉拳,“谁都没有!你,小湛,隔壁小何跟店里的小余。我老远嫁过来当少奶奶,吃吃喝喝不管闲,一离婚,也就你几个朋友。”

    又叮嘱:“别开车来,陪我喝一点。”

    岑遥揶揄,“干嘛?灌醉他趁机下手。”

    管美君皱鼻子笑,“对!我非睡到他不可!”

    她走时在哼曲子,隐隐约约,很熟悉,岑遥想不起来是什么歌。

    换季降温,岑遥在淘宝上定了丝绒秋被,数量乘四时累计总价破了两千,横竖狠不下心,改三床,岑雪家宝湛超。想起自己好像的确更爱睡古早的老棉被些,偏硬,板扎,颇有分量,蒙上有霉朽味,五脏受挤压,未必就暖和,却是自己的地盘了,可以哭、梦呓、捋炮,稍感安慰,蛋壳似的丝绒被就成不了壁垒。被子收货到永达,先送一床去安纺。湛超说到了。岑遥锁了店门下楼,湛超一根烤肠喂饱了“超超”,正叼烟揉他眉心的一撮白绒。狗早上呈降表径自吐舌甩着老二。人从怕狗,到不怕,稀松一件事,身后是年光背手肃立,观棋不语。岑遥踢他屁股勾到蛋,说“走”。

    湛超破天荒地拾起尊严。岑遥是贱,他不快地沉默时才温柔地注视他。市景霓虹在他脸上涂画。岑遥突然奇怪,湛超五官更无论整体细部都拔尖,自己却好像从未注意过。连一瞥的动念,随后的淡淡嫉妒,都没有过。

    他转向,先打灯,拧方向时手臂舒展,“看什么?”

    “看你俊。”岑遥答,收回目光。

    老城区开车似甲虫爬行。

    好像导演喊停,咔!改下剧本,这里插一下,戏剧一点:岑遥有安纺的钥匙,拧开门不见开灯,径直去岑雪卧室,掠过厕所,见她在镜子前执一把剪刀。按剧本走,岑遥惊呼,上前,夺剪刀,喊湛超,另者加入,缚住主角。——当然是误会,岑雪受着岑遥又怒又痛的瞪视,嗫嚅说:“剪头发。”气氛松懈,滑稽感顺后颈爬升。岑遥啼笑皆非,口条流利却失了平稳:“你妈的大晚上剪什么头发啊剪怎么不开灯你要吓死谁啊!”岑雪噎着沉默,目光在他眉眼间转,随即脸有戚容,也怒:“你发什么邪火?”

    岑遥扭头出了厕所。他是在自恼,怪自己轻易就朝那里以为了。另个维度里,难道认定岑雪已割腕吊颈,成一绺孤魂了?自己简直不是个人。

    湛超没跟出去。他喊岑雪:“阿姨。”

    旧的镜子里两幅不相偕的男女面孔,岑雪发了微小的“嗯”声。于是湛超笑,很温和很柔情的,不视剪刀为利器的将其按回岑雪手心,问:“阿姨你要怎么剪?”

    手比划了一下,“把辫子剪掉。”

    湛超做讶然样子,“全部喔?”

    “是,全部,都养烦了,一洗头麻烦死,要冷了,剪了了事。”

    “剪到齐耳吗阿姨?”湛超捋她缎样的发尾,手法细致如待情人,问声也轻轻的:“还是齐肩?阿姨你的头发养得好好。”

    “肩吧?显年轻点?”她问。

    “对,齐耳吧,要么马桶要么江姐。”

    岑雪有了笑的样子。

    “一定要现在剪?明天理发店剪,还能吹个造型烫烫卷。”

    犯犟了,一刻不能再等了,“就现在剪吧,刚洗完晾干,明天拿去卖掉。”

    “那我来。”湛超站近,“剪子不好使。”

    “不解散,直接把辫子铰断就行了。”岑雪说,“剪,小湛,你直接剪。”

    “不要哭啊。”

    岑雪终于确切笑出来,眼尾拖一把五十啷当的褶纹,“拿我当小毛伢。”

    “我是心疼,觉得太可惜了。”

    说着下了剪刀,头发丰厚滑顺,费力才断。岑雪只在“咔嚓”刹那有微微的筛颤。

    旧被锁进樟木箱,丝绒的松松铺平,岑遥捋齐边角,突然好困,就好想在母亲床上睡一觉。他也真就呈大字俯趴上去,两下蛙泳,不动了。蜂花的香气溢满鼻腔,他的这种困倦突然也就好纯,是那种,高中连做三张真题,抬头脊椎嘎啦啦,老师说小子,加油,你可能进实验班,被推着跑啊跑啊跑,跑,不停歇的疲,而非如今躺下去,脑际几乎要沙沙放起人生走马灯,以为不复醒,醒来想骂,狗日的又是一天。岑遥翻身,灯黄黄的,手臂横过眼。两人说话他听得清,又渐渐模糊掉。湛超正在他和岑雪之间架座桥,他感恩,又不知如何说谢谢。彻底入梦之前,他神异地想起了管美君哼的是什么了,是《南海姑娘》,王菲的那版更靡靡。

    “哎呀南海姑娘,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旧梦失去有新侣做伴。”

    第28章

    半夜蟹跑了,爬了满地,床底也有。岑遥蹦起来去敲湛超门,“快找。”

    好像傻逼一样,两个男人半夜就爬起来捉。困难有二,看不见,夹手。夜里稍微会有点冷,湛超伸臂进床缝掏弄,嚓啦啦响,床底杂烩的旧物,好像在玩恐怖箱,岑遥不旁瞬地盯看他,说:“有吗?”

    “有,摸到了,诶,等——”湛超耸眉,到脸上写出滑稽的疼痛,“嘶。”

    岑遥发坏,突然就有点恶作剧得逞似的愉悦。厨房里,湛超弯腰在水槽边仔细扎紧网兜。灯光颜色以弧形下弯渐深。他说:“你敲门之前我正做梦呢。”

    高中的时候,岑遥记得总听他说,说他会梦到自己,内容不全然清纯,或者光怪或者色/情。他觉得梦景繁华的人要过两个人生,是赚也有点累。

    “我梦到阿姨。”

    “什么姨?”岑遥喝一口水,反应过来:“哦,你说我妈?”低头发现是湛超的杯子,两人的水杯其实特别像,湛超的杯口多一道印花。

    梦见没有过身的人,又感觉不大吉祥。

    “嗯。不过,我还没有去包公园划过船,我就是猜,不像巢湖,应该是护城河吧。又不很像?护城河岸上没有游廊吧?哎,我不知道,反正,我梦见阿姨一个人在划船,还不是现在那种电动的,是我以前在北海公园划过的那种,那种船,带白色的桨。天还挺蓝的,船就在水面上漂。阿姨头发没剪,是盘着的。”

    停了一下,又回忆说:“头发上插了一根孔雀羽毛。”

    周三,管美君设宴在政务区同庆楼。天鹅湖脉脉着一衣带水,侧畔林立大厦、商超,曲折处匿有酒馆水吧,兼有街心公园,广电新中心夏季完工,形状摹“凤凰摆尾”。闹区外造富丽风流的大景,人为制作视野焦点,是三线省会的自尊。小市民不管城规的闲杂,只关心这地儿车是真他妈难停。管美君催命鬼似地发消息,岑遥回她语音:“五分钟。”湛超绕进地库,摇窗看牌牌儿,怒了:“靠,一小时二十不抢呢他?”

    “资本家黑心啊。”

    中国人设宴总要把一桌点得花团锦簇,好像宴席残缺一角,命理跟随残缺。不知道以为是管美君二嫁,她高跟鞋,红旗袍,浆果的嘴,两腮也画了颜色,笑时颧上拱起两团熟烂桃肉,戒指项饰佩戴齐,整个儿光灿灿。湛超推门时,她正跪在包间的地上,依偎紧臂弯间不足椅子高的女童,指小何,嘴做夸张口型,耐性教说:“悠悠跟妈妈念,呵鹅何,何,何叔叔,喊人,喊何叔叔好~”病弱的童声,质地朴拙,依样模仿着大人的口吻。简直没人能不化掉。小何精明市侩,却刹那如谛听见福音堂的唱诗,背后刷拉飞起白鸽了。他窘得手乱划,又盖上孩子前额揉一揉,口舌硬梆说:“哎,健健康康。”小何嘴碎、欠、损,说好话比母猪上树难。最后竟还包了红包!彗星下周撞地球。

    “管姐。”岑遥喊。

    “呀,就你两个慢!”她起身,胸腹两侧一轮轮的脂质,“悠悠,又来两个叔叔啦!”

    依据基因,人的长相终归在做算数,像就是像,因缘离散也改不掉。但悠悠长相却不随父不随母,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换言,她轻易又能是夫妻离叛的一道裂隙。

    那样一双上下黏着蜷曲眼睫的玻璃珠望过来,饶是岑遥也手足无措。他也弯腰,单膝跪地,做生平最和善的微笑,甚至讨好得有点显恶心了。“次恩岑,悠悠,这个叔叔姓岑,岑叔叔。”

    “岑叔叔。”

    岑遥觉得抚摸她有点太亵渎,就只笑,把礼物盒递上,“拆吧,看看喜不喜欢。”

    孩子教养好,背过手摇头。管美君说:“收到礼物要说什么?”

    “谢谢。”

    “对着送你礼物的人说哦。”

    悠悠接过,怯声道:“谢谢岑叔叔。”

    岑遥化了。他在发癔症,想家宝能不能只有一天,变小,变小,恢复成那个只在他臂弯下小憩的婴孩呢?真不愿意她突然就舒开翅膀,说不要拦我,我一定要去对岸。也不单纯是舍不得,也嫉恨,凭什么你可以?我也想去,也不想只在原地敷衍抵抗。

    “喏。”管美君又指湛超,“这个是湛叔叔,之安湛。”

    湛超蹲下展臂,“叔叔抱好不好?”

    孩子就神异的一点儿不怕他,鞋底咯唧唧的两步上前。他纳她入怀,“飞啦。”抱高了,孩子搂住他发一串脆脆的笑。他慈爱得要死,他俨然就会是个好爸爸。

    五人居然点满了十二道淮扬菜,又要了两瓶白云边。小余年底回阜阳结婚备孕,不沾酒,管美君“勒令”其余三人必须要喝。岑遥觉得应该的,这是礼数,小杯子朝酒瓶口递去,湛超截胡,说别,开车来的,总要有人开回去。管美君骂他,说妈了个屄的,死男人,舍不得花两个钱请代驾么?他耐性继续说,他胃不好。管美君坏笑,眼神也露骨起来,倏然亮着脱离人妻与人母的光焰,说,你替他呀?湛超点头,说替。管美君换来喝茶用的直筒杯,斟满推上前,说喏,那你用这个,醉倒今晚姐姐就带你回家睡觉。小余赧然挪开脸低笑,小何啧啧哎哎,捂悠悠耳朵。岑遥也在笑,既不生气,也不高兴。

    彩云易散我们知道,提防起来,不必时时刻刻提挂在嘴边。吃席气氛还是蛮愉悦的,闲篇涉及各个人,张三的债,李四的祸,朱倩的眉,刘唐的情儿。岑遥默契地闭口不提只看管美君演技超群地谈笑风生,八卦最大化丰富,在四人嘴间沾着唾液繁殖。悠悠只在一旁童椅上扭转着芭比四肢,芭比是岑遥送的。湛超一次次抿酒,杯里水平面渐低、退过半、探底,岑遥居然舒口气,想像裁判那样挥手叫停,说够了别喝了,到这里吧。那样做,好像方才酬酢都是不情愿的受刑?一闪念,湛超杯子就又溢满了。

    大概到应侍添第二壶茶水时,管美君突然吸烟,追忆起她在武汉念书时的初恋。火机绕桌一周,小余抱走悠悠玩儿。

    故事不多精彩,也不是才子佳人,就只是辛冲镇二中的一对男女。镇子不能更微小,学校同样。彼时女的听邓丽君,男的读金庸古龙,就有一个毛小子因为管姓稀奇而恋慕她。辛冲边上有举水,畔岸是屋舍稻田,毛小子提出放学载她一段脚程,几次解救她于地痞寻衅。毛小子家里有人在延边服役,曾几次去上海,带回本影印精美的外滩图册,男孩狡伪地将图片上所得作亲眼所见复述描摹给她,钞票广厦,突然就在脑际有了切实可触的形廓。可惜结局不好,男孩养蚕,春天为摘嫩桑枝登高跌落不治。

    管美君酒喝得舌根发硬,“我第一次就是跟他睡,我真傻,就跟他在那个稻田里。还是快黑了,虻虫咬我屁股。他也说过喜欢我,我也没说喜欢他,我两个就想做那事。他把驼我回家,姆妈问我,来亲戚了怎么不垫东西?我脱裤子一看,裆有血斑,我才晓得女人第一次搞那事要淌血,我那时候十六岁,以后的都没那次过瘾。很少时候我想他要不死掉,我嫁他,他进工厂做工人,我们没有钱,我会不会好过点?姆妈叫我太平盛世的,不要这样想问题,伤人啊,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

    小余又回来落座,听罢擦起眼角。她年底结婚啊,突然直视一种意志的衰老,不可说不恐怖。

    酒败食残,众人又转战酷乐迪,采蝶轩半只悠悠身长水果慕斯蛋糕送至包厢,闭灯点蜡烛,生日歌唱得高低不齐。悠悠许过愿,分三次吹熄焰头。管美君突然猛地抱住她,狠狠亲响她脸颊,抖声说:“我的宝贝,妈妈的宝贝。”

    小何小余凑一块点歌。管美君挤挨着湛超坐进包间的一角。

    “醉不醉?”摸他大腿。

    “还行,确实晕,后劲儿大,你家乡酒挺顶人的。”湛超挪,“叫什么?白、白云边?”

    “么样?跟不跟我回家睡?”

    湛超噗嗤笑,“别,悠悠得休息。”

    “她睡床你睡我,么关系?跟了我,当小白脸,叫你不再累生活,还白捡个闺女。你给我一个依托。”

    “别拿我逗了。”湛超给她倒茶解酒。

    “哎,我说,你搞么事不晓得女人的好咧?女人才该是你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