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湫心间堵得发疼,喉咙酸哽。

    她眼睛涩疼,脸埋进了手肘里,曲着腰趴在栏杆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背部覆上重量,海风的寒意和潮气被格挡在衣物之外。

    纪湫目光从微红的眼角看去,又从肩头黑色毛呢大衣,挪至身侧立着的男人。

    甲板尽头是无光的大海,像长夜深厚而广阔,无边又无际。

    邮轮像一只庞然巨鲸,在波涛汹涌的潮里迈向未知的征途,而他们立在风里,踏着它厚实的脊背,乘着脚下数以千计的海鱼生命,就连眼里也暗涌磅礴。

    商皑的侧脸,挂着一层暗影,天幕星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凝着一弧寒芒。

    “没事就早点睡觉。”他淡然的目光从纪湫眼尾扫过。

    纪湫一偏身,光就从身后被放进来,投得她眼里水光涟涟。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眼睫湿润,眼底瑰红,目光冷冽媲美今日霜露,但论攻击性,只像是一簇勉强撑着的毫尖,分明刺着他,却只是扎得酸痒

    “我必须寸步不离。”

    “我不是指的刚刚。”

    商皑侧过身来,朝纪湫走近半步,眉宇蹙了起来。

    “我也不是指的刚刚。”

    纪湫怔了下,好像反应过来什么。

    眸中凝结的水光,像是被无声浩大的力量震得裂开两线,又被她眼睫一覆,遮掩于背光之处。

    “你什么时候这么尽职尽责了。”

    商皑单薄的衬衫在凌乱的风里掀起层层纹迹。

    “尽职谬赞了,我从来没有什么职业底线。”他嗓音沉敛如往常,却少有地表现出几分浮讽之意。

    纪湫第一次听到这样自损,不免有些愕然,审视过去,半晌笑开来。

    “原来你心里清楚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江湖遍地是仇家呢。”

    “只有无力战胜才记恨,他们不是仇家是弱者。”商皑语气轻的有如清风扫海面,仿佛这话是一个带不起风浪的真理事实。

    如此笃信,如此准切,让人甚至都不敢以狂妄去品论。

    因为商皑的确如此,这话从他嘴里听到让人半分腹诽不起来。

    想杀他的人大有人在,但杀了又如何,输者永远是输者,急得跳墙也改变不了事实。

    “你说的没错。只是你最好保证永远不翻船。”纪湫眼帘半垂,略有倦意,悠然轻缓地说着。

    商皑单手扶在冰凉的白漆栏杆上,长指往内握住,“不能保证。”

    纪湫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诧异得连哈欠都咽了下去。

    却见商皑唇角翘起一边,自嘲地喟叹,“船已经翻了,已经不知沉到哪儿去了。”

    纪湫转过头去,深吸了口气,张了张嘴,有什么即将脱口而出,随机脑子里闪过什么,她的目光晃闪一阵又霎时灭了,嘴角颤了颤,把那半个音节咬了回去。

    低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纪湫再次望向海浪。

    原本清澈的瞳眸此时却沉浮不明,声音冷在风里,“船可以救起,是你自己错过机会了。”

    商皑看了她一眼,也或许没看。

    不过他大概觉得有什么事情很是荒谬,一声短促的冷哼响起。

    “没有选择,游也是要游过来的。”

    纪湫眉头折起,知道商皑肯定是听明白了,但她对商皑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表示无法理解。

    “你已经脱离了追捕,完全可以直奔回去。没有谁能逼你来找我,我也不需要。”

    她越说越生气,连眉梢沾染了怒其不争的愠色。

    而商皑却只是看着她,沉默不语。

    纪湫背后渗出密密麻麻的热汗,竟也不知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心境,被商皑这样注视又是什么感受。

    她努力地沉住气,看似冷静几分,手心却一阵冷一阵热。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自己跑吧。”鼻子在发酸,她勉强忍住,才使得逐渐微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商皑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微有抽动,带着睫毛也抖了两下。

    他本是打算说些什么,纪湫却抿着唇,毫不犹豫朝前行了五步。

    走出压抑的氛围,纪湫感觉刚刚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消散了不少。

    然而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却还是让她顿住了脚步。

    商皑侧靠在船舷之上,目光紧望着前方纪湫。

    纪湫版型宽大的大衣在翻飞,其下裙摆也荡漾,背后的发丝笼在衣料之中,柑橘遇到冷茶,烹出一壶酸涩。

    她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捏到颤抖,不看他时,才有勇气开口,“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我都不想再看见你。”指甲扎得掌心有了血丝,足足把唇咬白了,“怎么对你我都觉得没意思,你留下来,倒让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所以你自己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