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再惊吓一回,这位方夫人便要失了魂一般,将她自己代入到戏台子上的那场戏上。

    三月二十三一大早,方府迎来近十几年来难得的热闹盛世。

    那原本叛离出去了的方家嫡子殷人离,鲜见的出现在方府门前迎宾,面上神情温和,完全看不出同本家有嫌隙。

    而他的嫡妻李芸娘,在后宅里如鱼得水一般招呼着女客,展示着她做作的想自呕的虚伪笑容和热情。

    仅仅半月左右,早已没落了的方府便生造起这样一场鼎盛的寿辰,酒菜、折子戏无一不好,宾客们无不满足。

    便是十年之后,京城各世家中,还有人说起这场寿宴,赞叹着那般的繁盛。

    自然,提起那繁盛,便要慨叹一回皇帝亲临的荣耀。

    提起那繁盛,自然也无人忘记,那日晚间,方府里上演的那一场鬼戏。

    天已暮色,原本唱着折子戏的戏台上开始换装。

    幕布换成黑色,那唱戏的戏子,也换上了黑衣。

    这般“黑夜里乌鸦在飞”的荒唐,倒引得原本想先离去的宾客又住了步子,重新坐回了坐上。

    过了不多时,每人身畔的气死风灯都点亮,越加比较的那戏台漆黑一片,神秘莫测。

    坐在芸娘身畔的方夫人指着那舞台,奇道:“儿媳,这又要演一出什么戏?”

    芸娘目光灼灼看向左夫人,含笑道:“今儿虽是父亲寿诞,这出戏却是专为母亲所演。至于演的什么戏,容儿媳卖个关子,定会让母亲满意。”

    将将话毕,那戏台背后便传来一阵悠扬笛音,映衬的这暗夜越加令人心悸。

    笛声渐起,旋律冲到最高处时,阖府外围灯烛同时熄灭,只留着宾客身畔的风灯。

    而那原本黑漆漆的戏台边上却亮起耀眼灯烛。

    在这般气氛中,有位窈窕旦角踩上了戏台,口中吟着几句佛经:“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芸娘身畔有人身子一抖。

    她回头看向方夫人,但见这位婆婆紧紧抓着椅上扶手,口中喃喃道:“她寻回来了,她寻回来了……”

    芸娘忙忙上前抓着她手,轻声道:“母亲怎地了?瞧,那戏子要开始唱戏了呢!”

    戏台上,那旦角唱了几句唱词,开口问道:“爷去了何处?”

    立时有另外一个丫头打扮的旦角回答道:“西跨院里的姨娘腹痛,爷怜香惜玉,虽不是郎中,却也要先去瞧上一瞧……”

    那主母便叹了口气,向着躺在躺椅的侯爷方向唱道:“独守空房不生怨,此生只愿爷康安啊~”

    笛声再响了两声,那先前的丫头端来一只碗,劝道:“爷虽探妾,心仍系夫人,饮过此碗汤,好做欢喜梦。”

    那夫人将汤一饮而尽,舞台上忽的窜起了两把火,被人推上来一个郎中打扮的戏子来。

    郎中只悲呼一声:“只当是问诊,哪知下地府。老娘与兄长,从此莫相寻~”

    将将唱罢,先头那夫人便在戏台上张牙舞爪,口中悲呼:“说什么长情汤,竟是受辱路。何处的火似刀,要把奴来割……”向着郎中奔过去。

    一忽儿不知怎地,那郎中便倒在地上,戏台上方垂下一根绳。

    夫人转头看向众人,面上神情悲痛而决绝,唱道:“死后不咽气,要把仇怨报!”话毕,只将脑袋套了上去,便随着绳索悬挂在了半空中。

    看到此处,众女眷皆抹了眼泪,知道这处戏演的是内宅争斗。

    只须臾间,那原已经上了吊的尸首却忽的动起来,一个转头间,面上脸谱已换上七窍流血的妆容。

    众人皆吓的噤了声。

    此时,周遭灯烛忽的熄灭,黑漆漆中,芸娘悄无声息的伸手往边上一拍。

    黑漆漆中突的起了一声惊叫。

    芸娘忙忙上前,搂着方夫人的肩膀,关心道:“母亲,您怎地了?”

    方夫人抖的厉害,紧紧抓着芸娘一只手,急道:“走,走,我们走……”

    芸娘好声好气劝慰道:“这么多宾客看着呢,我们主儿家先走,旁人定要起疑心。”

    她还要继续说,忽的惊咦一声,往那戏台子上一指:“道,快看,魂儿出窍了!”

    戏台上,那尸首在半空中倏地飘起,仿似一抹鬼魂。除了近处有人瞧出是一众黑衣人托着她,旁人都啧啧称奇。

    那尸首边飘边吐了长长红舌,舌头不知是何物件所做,里间泛着红光,在黑漆漆的夜中十分显眼,直直往前伸来,须臾间便到了方夫人眼前。

    方夫人“啊”的一声惨叫,那红舌便冰冰凉的舔在她面上,忽的不见了影子。

    而她的肩上,却搭上了一只冰凉凉的手,有人凑在她耳畔,悄声说了句:“贱人,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原本不像旧人,若她再仔细听一听,定能认出来是芸娘伪装的声。

    然而她此时已如惊弓之鸟一般,哪里还分辨的那么多,只厉声就吼了出来:“你是鬼,我是人,你已经死了十八年,你能耐我何!”

    四周皆静了下去。

    片刻又响起窃窃私语声。

    于那声音中,戏台上走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此前因被人剃成光头,此时圆圆小脑袋瓜上只长出些许绒毛,却并不影响他的聪明相。

    他站在戏台上,仰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尸,手里捏着一束花,极为天真道:“母亲,我是阿离,这花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