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韩聿说,“奶奶血压有点高,带她去医院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有时间请假,没时间和严杨说一声,严杨也没有问,两人对着沉默一会儿,严杨问,“怎么突然血压高了?”

    韩聿嗓子干哑,语气艰涩,“老毛病了……老年人不都这样吗。”

    “我去看看奶奶?”严杨问。

    “不用,”韩聿语气有些着急,意识到之后又慢下来,“已经没事儿了,刚到家,你好好上课。”

    严杨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一会儿才说,“嗯。”

    韩聿猜测严杨应该是生气了,张张嘴想哄他,但又怕严杨多问,最后只说,“你别担心,真的没事儿。”

    “知道了,”严杨语气又恢复如常,“我上课去了,你好好照顾奶奶。”

    挂断电话后,韩聿又回了一趟医院。

    余惠惠昨晚也住院了。

    余惠惠是韩志勇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肚子里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昨天被几个催债的吓得直接见了血,好在抢救及时,孩子保住了。

    她瞪着眼睛窝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像医院没有生气的墙面。

    韩聿不想管她,他甚至想,那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也挺好的,不然生下来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韩志勇踏实了没几个月又开始赌,被人找上门之前就扔下余惠惠跑了。

    余惠惠手上扎着针,看着韩聿,满脸惊恐。

    韩聿问他,“韩志勇呢?”

    余惠惠白着脸摇头。

    韩聿:“说话。”

    “不知道,”余惠惠早就没胆子跟韩聿对骂了,“我真的不知道。”

    韩聿低着头,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找他,就交代你一件事儿。”

    余惠惠急急道,“你说。”

    “他要联系你,你跟他说,让他这辈子别出现在我眼前,以后再有人找到家里,我不活了,你们也都别活了。”

    他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余惠惠吓得眼眶包了泪,慌忙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余惠惠忍不住在后边小声哭,韩聿停下看了她一眼,“我没钱了,医院最多再让你住三天,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回到家后,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了,韩聿走过去半蹲下,“怎么不躺着了?”

    老太太颤着手摸韩聿的脸,因为一直抖,怎么都伸不到眼前,韩聿抓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聿聿,”老太太眼睛浑浊通红,“聿聿,你发发脾气。”

    韩聿说,“我没事儿。”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沟壑的皮肤往下蜿蜒,韩聿仰头看着他,“别哭了,钱没有了还能再赚。”

    “那些人呢?”老太太问,“走了?”

    “李岱哥来的时候没看见人,”韩聿说,“估计等不到我们回来就先走了。”

    “肯定还会来的,”老太太哭得声音都开始抖,“你别管我了吧,啊?聿聿,你别管我了,你走吧。”

    韩聿松开她的手,“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走哪儿去。”

    老太太当着韩聿从没哭得这么厉害,年轻时她是窝囊不敢出头的寡妇,老了是拖后腿的油瓶子,她哭了更招人心烦。

    这天她眼泪止不住,韩聿抽了几张纸,抬手不停给她擦着,“再来就让他们给我打电话,你别害怕。”

    韩聿给她拿了药让她吃下,等把人哄进屋里,上了阁楼。

    手机放在楼上充电,严杨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咩咩:什么时候回学校?

    咩咩:我靠,杠精爷爷这过期超市火了,我没买到冰水。

    咩咩:今天晚上周考,你回来吗?

    咩咩:韩韩哥,我没生你的气,只是有点担心你。

    韩聿眼睛泛酸,往常他会逐条逐条回复,但今天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浑身上下都脱了力,脑袋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楼下发着异味的垃圾堆,楼道里布满蛛丝的灯泡,客厅缺了一角的茶几,奶奶通红的眼睛和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制造麻烦的韩志勇。

    他跟余惠惠说,“我不活了,你们也都别活了”,但其实自己都不知道真再有下一次会是什么景象。

    阁楼像一个避难所,也像一个牢笼,他身处沼泽,甚至开始想,要不我就这样吧,跟这片地方一起烂掉吧,我真的尽力了。

    但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扯着他,不许他多想一秒。

    他闭上眼睛,看见远处站着他的羊崽,很可能因为他的拖累也掉进泥坑。

    他对严杨撒了谎。

    阁楼一片寂静,韩聿轻声说,“咩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