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7点过后,她们到锦桥街的路西吧,去找一个叫阿敲的男人。路西吧是城市里最时髦的夜店,也是整条街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凌晨三点过后,锦桥派出所里闹事的年轻人,一多半都是路西的客人。

    经过sakura吧,杜思人问:“我们不进去跟陈亦然打声招呼?”路小花扯着她,让她赶紧走。

    阿敲穿了一身笔挺但廉价的西服,一副圆滑老练的模样,年纪却是与她们相仿的,他嘴上的汗毛很浅,几乎看不见胡茬。阿敲是路小花从前还住在小镇时的邻居小孩,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路家妈妈的生意做得红火,带着路小花搬到了城里,阿敲高中毕业便离开学校,到了城里后,打过几份工,近两年都跟着路妈妈,帮她管理场子。

    杜思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那你们俩的关系跟徐文静和赵仟差不多。”

    路小花狠狠瞪她。

    阿敲爽朗地笑:“我们可不像他们一样,什么天使什么爱拉拉扯扯的,我们是纯纯的兄弟情。”

    路小花呸一声:“恶心。”

    有个服务生跑来,凑在阿敲耳边说:“knock哥,路姐说她今晚在ktv,让你空了拿这个月的帐去给她。”

    阿敲点头。

    “knock哥?”路小花一脸嫌弃:“你都叫上英文名了?”

    “不可以?听见了吧?你妈今晚在ktv,你们放心吧。路姐在ktv一般是有生意谈,不会过来的。”

    他带着她们穿过店里足有近百平的舞池,舞池中央是小小的t型领舞台。时间尚早,路西吧过了晚8点半才开始接待,现下店里只有年轻的服务生们在搬搬抬抬,布置每一桌的点心果盘和酒单。

    “我们每天晚上会有三位dancer。一般是跳jazz,辣一些的,不需要齐舞,自由发挥,把气氛带起来就够了。”阿敲将要站的位置指给杜思人看。“每一段只跳10分钟,9点半dj上场是第一段,10分钟左右舞池里有近八成满就可以离场了,后面过了10点换慢音乐需要再跳一段。”

    杜思人看着那一方窄窄的舞台,舞池的顶灯正在调试,蝴蝶形状的蓝色灯光散落满场,蝴蝶翩飞,变成耀眼的白色,汇聚在舞台上,变成一束刺目的追光,逐一摇过舞台上的三个角落,最终分散成三束。

    路小花问:“今晚的另外两个dancer呢?”

    阿敲摇头:“我们找不到人,星期天的dancer太抢手了。今晚只有两个人,思人算一个。”他们走到吧台前,阿敲打一个响指,示意服务生帮她们倒来两杯水,“另外还有一个,也是你们学校的。”他对服务生说:“你去跟王哥说,今晚只要两束光。”

    路小花与杜思人对视一眼。

    “我们学校的?我们认识吗?谁啊?”

    “不认识吧?你没跟我提起过。是学跳舞的,叫卢珊。”

    第11章 3-5

    那个化烟熏妆的女孩已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坐在试听的柜台前,戴着耳机,穿紧身皮裤与铆钉靴,一脸漠然地看来往的客人抽奖。摇奖机是林知鹊从狭小昏黑的仓库里翻出来的,摇动几次,会掉出一颗彩色珠子,有6种颜色,白色珠子的奖品是一张5元抵扣券,若摇中红色,可以获得两张演唱会门票。

    人类天生热衷赌博,但凡有心结账的客人,都对抽奖跃跃欲试,明明只买几十块钱的商品,也硬生生凑到百元。挑刺质疑的人也不少,林知鹊刀枪不入,活像一尊佛祖,任人胡搅蛮缠也讨不去好处。这场演唱会没有什么大牌歌星,开票一个月,还有大量余座卖不出去,举办抽奖活动后,连带着问询买票的人也多了起来。林知鹊与李导约定,她想办法把票卖出去,票务利润分她五成,当天结算。

    李导不知晃荡到哪里去了,留她一人看了大半天店。

    铆钉靴女孩沉默地盯着摇奖机的出口,看着每一个滚动出来的珠子,就这么坐了一个下午。偶尔林知鹊扭头,她们二人对视,两个人都是一脸漠然,气氛有种莫名的融洽感。

    临近9点,李导没有回来,林知鹊将一整天的帐算清,在收银柜里点出228元,是她这一天卖票的分成。她抬头看铆钉靴女孩,终于开口说了整整半天里她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店要关门了。”

    女孩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她将听了一个下午的那张cd从试听用的cd机里取出来,又从货柜上另拿了一张,走到收银台:“结账。”

    第一张是ldy乐队的《arachutes》,另一张是废墟乐队的《像叶子一样飞》。

    “110元。”

    女孩的短外套有许多个口袋,她四处摸索,找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逐一放在收银台上。她低眸,看着摇奖机,“我可以抽一次奖。”

    林知鹊点头:“嗯,请吧。”

    女孩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收银台上的一道裂痕,犹疑了片刻,终于伸手猛地摇了一下抽奖机的把手。她只摇了一下,但异常用力。

    摇奖机旋转起来,几圈后摇晃着逐渐静止,她们两人一起盯着出口,然后,一颗白色的小珠子磕磕碰碰地掉出来。

    女孩耸耸肩:“我就知道。我只能抽中下下签。”

    林知鹊纠正她:“这不是拜神,没有下下签。这是末等奖。”

    “是吗?我中奖了?有什么仪式吗?”

    林知鹊正襟道:“恭喜你,中奖了,奖品是一张5元抵用券。”

    女孩自嘲般地笑了,“可以抵用什么?可以为我的人生买单吗?”她再次耸肩,“算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林知鹊目送她的背影,时间已过了9点,有一对学生情侣想进店,她说,抱歉,已经打烊了。她将店里的灯关掉,锁上收银柜和玻璃门,然后拉下了卷闸。

    她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杜思人写的小纸片,地址的下面有公交车转乘路线。

    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上,她再一次遇到了铆钉靴女孩,对方戴着耳机,扭头看了她只一眼。然后她们乘了同一辆公交车,在同一个站下车,一前一后地走向同一条灯红酒绿的街道。

    路过sakura吧时,林知鹊犹豫了半秒,铆钉靴女孩在她的视线中越走越远,她不再目送,转身走进了店里。

    周日的夜晚,店里的生意很好,她找到一个吧台角落里的位置,一眼便望到了正在吧台另一侧调酒的陈亦然。位置上正放着一张已用得破损了的手写菜单,多是鸡尾酒,价格比起2019年来说,实在是亲民。菜单只有一面,林知鹊将它翻转过来,发现背面写着潦草的几行字:

    梦被闹钟摔成碎片

    拼成某人的名字,某人的眼

    碎纸机吃掉一首情歌

    吐出某个瞬间

    林知鹊在心里唱出了声。

    陈亦然转身看见她,走过来问:“你好,喝点什么?”他看见她在看菜单背面的字,羞赧地笑了笑,伸手帮她将菜单翻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