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vodka arti。这是你写的吗?”林知鹊明知故问道。

    她听过这首歌。2007年,陈亦然因为这首歌获得了那一届选秀的第三名。

    陈亦然低着眼,“只是随便写写。”他拧开一瓶金酒。

    “写得很好。是歌词吗?还是诗?”

    “是歌词。”陈亦然抬眼看她,“你是不是来过?”

    “上一次,我和杜思人一起来的。”

    他点头,回想了起来。他将鸡尾酒推到林知鹊面前:“我记得。那这杯算我请客。”

    林知鹊心想,纯情小男生可真是好骗。她乐得沾沾杜思人的光,喝几杯免费的酒。

    她又故意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陈亦然犹豫,“我还没想好。”

    “我知道。”

    林知鹊从吧台上拿过一支点单的笔,在菜单的背面,写下“睹物思人”四个字。

    陈亦然羞红了脸。他急忙从林知鹊手里拿过那张菜单,嘴里说:“我再想想。”转身假装拿去招待别的客人。林知鹊的恶趣味得逞,又蹭到一杯免费鸡尾酒,她施施然地将酒喝完,然后起身,准备去赴杜思人的约,于是敲敲台面,对陈亦然说:“我走了,谢谢你的酒。”他点头,很腼腆地对她笑。

    林知鹊走出sakura。她倒是没听说过陈亦然与杜思人之间有什么绯闻,想来这两个人是同个学校毕业,后来又签约了同一家公司,陈亦然的出道曲目竟还是一首为杜思人而写的歌。

    酒精上脑,她没心肝地想,这天杀的2005,来都来了,就当看戏,能多看一场是看一场。

    锦桥街上的夜活色生香,路西吧门口已开始大排长龙,有个年轻男人似乎是在等她,她报上路小花与杜思人的名字,便领她径直进去。他自我介绍说他叫阿敲,他们搭乘电梯到二楼,场子里灯光迷乱,舞池中无数的影子交叠攒动,音乐声音很大,连旋律都快听不清了,只剩下直击耳膜的鼓点,人很多,就连过道上都几乎是贴着人走。对方将她带到大厅角落里的一张卡座,路小花向她挥手,不见杜思人的身影。

    这是她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泡夜店。

    桌上摆了一整排不同种类的酒,果盘小吃一样不少,路小花在嗑瓜子,边嗑边扯着嗓子大声对她说话,她听不清,胡乱点头假装自己听到了。阿敲坐在路小花身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时不时地递一块水果给路小花吃。

    他看一眼手表,大声说:“时间差不多了。”

    林知鹊连喝了不知道第几杯。一支吵闹的舞曲结束了,场子里有一秒涌现出嘈杂的人声,而后又被一支新的曲子盖过,是一支轻柔慵懒的慢摇。舞池里的人群散了一些,路小花伸长脖子张望,忽然高举胳膊喊:“来了!”

    林知鹊扭头,望见杜思人在舞池中央的高台上跳舞,她的身体舒展漂亮,每个动作都恰如其分地卡在慵懒的节拍上。

    散落在舞池各处的蓝色蝴蝶向她纷飞而去,汇聚成一束追着她走的光。

    狭窄的高台上有两个舞者,另一个背对着她们,站在另一侧。路小花起身来拉林知鹊,在她耳边喊:“我们也去跳舞。”她们挤过人流来到舞池中央,林知鹊就站在那束光的脚下,她抬头,杜思人的动作随意了起来,有时仅仅是跟着节奏摇晃,但依然非常好看。杜思人低头看她,在动作的间隙歪头冲着她笑,而后,她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加入舞池里漫无章法的舞动。林知鹊在跳舞这件事上毫无天赋,扭动得十分僵硬,因为多喝了几杯酒,不甘示弱地试图与杜思人斗舞,杜思人哈哈大笑,笑声淹没在音乐声里,只剩下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大笑时露出的后槽牙。有个男的试图和路小花搂腰贴面,而后阿敲挤进来,伸手将路小花捞走了。

    林知鹊疯狂甩动双手,上半身与下半身压根不是一个动作频率,她开始高声喊叫,先是痛骂姚栩,接着是痛骂相亲,最后振翅一挥,高喊:“去你妈的二〇一九!”

    舞台另一侧的那个dancer好像听见了,转过脸来,她看清了,那是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的那个铆钉靴女孩。

    杜思人在她身侧轻轻地推着她,带她离开了舞池。她像个女流氓一样扯着杜思人的衣领,贴在她耳边对她高声喊:“你跳舞很好看!”

    紫色蓝色的灯光摇来晃去,不停地闪啊闪啊闪。

    下一秒,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大街边,寒风直吹她的脑袋,杜思人拎着她的大衣外套,似乎是防止她像一摊泥一样坍塌在地上。

    她觉得直犯恶心,任由杜思人拎着自己。

    杜思人在伸手拦出租车,连续过去几辆,都是有客。

    那个铆钉靴女孩插着兜,走过她们身后。

    杜思人喊她:“卢珊。你住在哪里?顺路的话,我们一起走。”

    林知鹊望着卢珊,不知为何,她复述道:“一起走。”

    卢珊摆摆手,兀自沿着马路走掉了。

    杜思人回过头来,看看来往的车辆,又看看林知鹊,问她:“你冷不冷?”然后像照顾一个傻子一样,随手帮她戴上了大衣的帽子。

    第12章 4-1

    剥夺尊严向来是驯化一个人的高效率手段,例如让一个小孩在大庭广众下罚站。

    “歪?歪?”教导主任浑浊的口音在音响中炸裂开,发出悠长刺耳的撕扯声,天空的云很低,像应和音响一般,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隆隆的闷响。学生们在操场上排成方阵,从高处望去,像一群乌央乌央的白色蚂蚁。“歪歪歪?”音响再一次爆裂出巨大的声响,学生们捂住了耳朵。

    林知鹊背着手,站在主任身后的高台上。音响像在疯狂地尖叫,她盯着它看,怀疑它下一秒会高喊一声“格兰芬多!”之类的。

    然而它没有,只是在疯狂尖叫。有一个男老师从方阵的最前面跑过来,似乎想查看一下状况。林知鹊瞄一眼主任秃掉了的头壳顶,又瞄一眼正在跑来的男老师,猛地伸出脚,狠狠地踹了那台音响一脚。

    前排的学生哄笑起来。音响被踢得砰一声,吃了痛,乖乖闭上了嘴。

    主任回头瞪了林知鹊一眼:“你干什么?乖乖站好!”

    林知鹊的头发披散着,拉得笔直,她的校服改过了,上衣短得几乎要露出肚脐,裤子改成了时髦的窄脚九分裤。与她一起罚站的还有其他四五个学生,没穿校服的,骑摩托来上学的,躲在厕所抽烟的,他们面朝操场上的方阵,各自努力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

    主任开始发表全宇宙最漫长的讲话,八荣八耻,校风校貌,一边讲,一边拿手指着台上的反面教材们,将他们从头数落到脚。

    林知鹊没有穿外套,她妈妈给她买了一件土气的大红色羊毛外套,她不愿意穿。天气阴冷,她必须要拼命挺直腰板才能防止自己哆嗦,她高高地仰着下巴,队列里站在最前排的一个矮个子男生在看她,她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吓得他立马移开了视线。

    低矮的天空飘下来毛毛的细雨。主任摸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说:“一点点小雨,大家坚持一下。”

    林知鹊怀疑自己的鼻涕马上就要流出来了。她拼命地吸鼻子。学生们不耐烦地稍息着。

    雨开始渐渐大起来,不消几分钟,雨势变得噼里啪啦,主任抬手遮住自己的眼镜,还未来得及反应,学生方阵中的一小撮首先骚乱了起来,有人大声喊:“快跑啊!”如同炸开的惊雷,人群开始混乱地跑动、分散,前排的几个老师也反应过来,那个刚刚试图跑上前来的男老师对着被罚站的反面教材们喊:“快去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