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眼底红了一片,抬着眸子冷冷地看着他:“谁认输了?”

    他端着酒碗,不停地颤抖着,只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虚虚地浮动着,自己也似乎飘在了半空中。

    赵景拍了拍元溪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严先生在等你呢!”

    一听严鹤仪,元溪的眼睛亮了一瞬,放下酒碗道:“对呀,哥哥在等我,我得回家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被冯万龙拦住了。

    冯万龙把人往后使劲一搡,晃晃悠悠地道:“不许走!”

    他把酒碗塞回元溪的手里,“先喝了这碗再说。”

    冯万龙也是个健壮的汉子,元溪被他推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没摔倒。

    若在平时,有赵景在场,冯万龙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毕竟在赵景面前,冯万龙那粗壮的胳膊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个头又没有人家高,哪里敢这般放肆。

    只是,赵景一碗高粱酒下肚,能站着便已经很不错了,一字一句都是在强撑,意识已有些模糊了。

    元溪吃力地把手里的酒碗一寸寸往面前移着,明明已近在眼前,张了几下嘴,却怎么也喝不到。

    突然,手里的酒碗又被夺了去。

    来人仰着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只听「砰」的一声,那个白瓷大碗便结结实实地碎在了地上。

    元溪眼里看不真切,只知道面前的人是一袭青色长衫,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

    哥哥?

    他腿上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然后,便被那穿长衫的人稳稳接住了。

    在场的人皆是一惊,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叔被酒碗落地的声音吵醒,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嬉皮笑脸地道:“哟!严先生来了!”

    门口那桌人看到,方才严鹤仪像变了个人似的,气冲冲地跑进来,狠狠地把酒碗摔着冯万龙目前。

    他把软绵绵的元溪揽在怀里,对着冯万龙冷声道:“他不是没人护着,由得你这样欺负。”

    严鹤仪平日里虽严肃,脸却仍是带着些亲和的,现下却似全然没了温度。

    冯万龙伸手推了一把严鹤仪,没推动他,自己却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又上前,拉住严鹤仪的胳膊,高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呀?”

    接着,他又搡了搡元溪,不依不饶地道:“小孩子,有种就接着喝!”

    元溪头疼得仿佛要爆开,下意识地往严鹤仪怀里缩了缩。

    严鹤仪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架起元溪的胳膊,又揽着腰把元溪牢牢护住,然后用肩膀撞向拦在前面的冯万龙,冷冷地道了声「滚开」。

    然后,他扶着元溪,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严鹤仪摔碗的声音也惊动了堂屋里的人。

    这宴席吃到现在,不知不觉都是下午了,周子渔的爹娘和冯万龙的爹娘在堂屋早就吃好饭,已经说了许久的话了。

    周婶一眼便瞧见了撑着桌子、一脸痛苦的赵景,急忙小跑几步,上前扶住了他,关切地问道:“小景,怎么了?你喝酒了?”

    她微微掀开赵景的衣领,只见他的颈子上已起满了红红的疹子,全然没有一处好地方。

    她过身去,对着不知所措的周叔道:“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把孩子扶进去。”

    两人把赵景带到堂屋,让他平平躺下,又拿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水,给他喂了几口。

    赵景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周婶取出一些青草药膏,仔细地涂在赵景脖子上的红疹处。

    刚涂了一半,只听外面吵吵嚷嚷的,似是冯万龙在喊周子渔。

    周婶把青草药膏交给周叔,又嘱咐上几句,便径直出了堂屋。

    院子里,冯万龙正站在周子渔屋子外面,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旁边围着双方的亲戚,有好言劝阻的,也有看热闹的,但多的是起哄架秧子的醉酒叔伯。

    一开始,冯万龙还是轻轻扣门,后面手就重了起来,拍得门板直晃。

    他也醉得不轻,脚下有些站不稳,因此每次拍门,都带着上半个身子往门上撞,看着怪吓人的,嘴里还一直嚷嚷道:“子渔?子渔——”

    “快开门,周子渔!周子渔!”

    屋门在里面上了闩,周子渔依然倚在床脚,已止住半晌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周家人脾气都好,兄长是个顶和善的人,嫂子也是温婉得跟水一样,姐姐便更不必说了,那是出了名的贤惠温良。

    周叔敦厚又老实,有时候会因少言而稍显木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少说多做的热心肠。

    大概只有周婶不太一样了,她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是个难得的急性子。

    虽然有时候,跟周叔和孩子们说话冲一些,但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妇人,却是周家的主心骨,十几年尽心尽力侍弄茶园,才让家里人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

    家里人不少,事也多,却从来没怎么吵过架红过脸。

    周子渔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家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长到这么大,从来也没人凶过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