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过说:“格\洛\克更新迭代很快,初代的设计和生产都在九十年代,按理说应该早就被淘汰了。这样的枪连续出现两次,我不能只解读成巧合。”

    谭燕晓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仰起头叹了口气。然后她看向萧过,问:“你还想说什么?”

    “有关彼得·肖的抓捕,”萧过的双瞳里渗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昨天傍晚,彼得的货到了娴芳阁,而他本人是在酒店被逮捕的。且不说您是如何那样确切地获悉第二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就是逮捕这一条,就说明您已经掌握了证据。缉\毒不是缉人,如果打草惊蛇,货就真的飞了。而且彼得拿的是外国护照,如果真的是误会,惊动了大使馆也是很不值当的。这样准确的情报,不是单纯的定点跟踪就可以获得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当然,还有一点,我了解您的能力,您亲自指挥的抓捕,滕错逃出来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而他在逃脱后还能回住处拿东西,还和我”他忽然咽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和我打了一架。那么长的时间,不符合咱们平常的速度。”

    谭燕晓沉着气,坐姿和表情都没有变,萧过也没有动,两个人都靠着椅背,用姿态彰显自信和坚定。他们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萧过迫切地在等一个答案,而谭燕晓则惊叹于这个年轻人发现真相的用时之短。

    她最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说:“萧过,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猜想和推测。你是警察,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

    萧过闻言笑了起来,平时很少有情绪起伏的男人蓦然露出了温情和柔软,反差感很吸引人。他垂了垂眼,然后又重新看向谭燕晓。

    “您说的对,办案要讲证据。”他笑着说,“但我和滕错之间,讲感情就够了。”

    “萧过,你是在告诉我,你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你的一厢情愿。”谭燕晓微微皱起眉,冰冷地警告说:“你一厢情愿地认为滕错是好人,再把东拼西凑的细节放在一起以证明。基本原则你都已经违背了,警校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都出来意气用事的!”

    萧过的神情露出了一点失望,然后他把一个挺鼓囊的信封放到了桌子上,他不说里面是什么,谭燕晓重新又戴上了眼镜。女局长的眼在镜片后闪着犀利的光,问:“这是什么?”

    “您要求的证据,”萧过说,“在滕错的公寓里找到的。”

    谭燕晓一愣,说:“未经允许去搜查,你这是违纪!”

    然而萧过面不改色,把信封推了过来。谭燕晓犹豫了一下,拿过来打开,浏览了一下,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抬起眼看着萧过,说:“这是——”

    “遗书,”萧过平静地说,“这是他作为烈火随时准备好牺牲而留下的遗书。”

    在那间被阳光笼盈的卧室里,萧过站在滕错的床前,拨开枕头里的棉絮。

    枕头里的是滕错的遗书,一共三十九封。

    滕错在九年前成为烈火,开始每隔几个月就写一封遗书,从那时写到今天,从他乡写到故地。他在大大小小的信筏纸上绘出自己不为人知的无畏和坚定,他把它们都藏在枕头里,每晚枕着自己的遗言入睡,一边觉得没有遗憾,一边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处的巨大危险。

    这些遗书有的像是日记,没有对话的对象,而大多数读起来像是信件,由滕错写给过去的南灼、滕勇安、还有萧过。

    “南灼,请你活到下一次写遗书的那一天。没什么别的要交代了的,就别放弃。”

    “滕叔叔,烈火向您报到。”

    “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怨念,唯一就是觉得我所得到过的幸福都太易逝了,滕叔叔、萧过,都是这样。不知道是上天的安排,还是我没有抓住。对了,很久没见萧过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请看到这里的人帮我打听一下,他应该还在逾方市。但好像打听了也没什么用,我也不会知道了。还有,我死之后,麻烦帮我祭奠逾方市前禁毒大队队长滕勇安警官。”

    “感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开始跟项目做研究了,学金融的同学不知道我的身份,教我投资,我跟着他们玩,还真的挣了点钱。请在我死后把我所有的存款都捐给逾方市孤儿院。”

    “我自愿捐赠我的遗体给我国有需要的医疗项目。”

    “萧过,事情过去了四年,我终于可以做到在这里平静地写到你。当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我怎么忍心怪你,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如果我不幸(或者有幸)作为烈火死去,请帮我找到萧过并把我的故事告诉他。希望他能为我骄傲。”

    “请为我骄傲。”

    “萧过,想对你说,我还喜欢你。”

    纸上的字潦草又简单,落款都是那一小团简笔画的火焰,燃烧正旺。从滕错笔尖流出的墨水印在纸上,他深知生命的短暂和易逝,期待黑暗散尽的破晓时分,也恐惧看不见那一天的遗憾。

    萧过滑跪在地,红着眼从喉咙面溢出低吼,他仿佛能看到写下这些话的滕错,那是怎样孤独的一个人,用狎昵掩饰伤痛,即便是站在生命的尽头,惦记的也只有两个人而已。而这两个人,一个早已逝去,一个断了联系。

    萧过把这些遗书根据落款的时间拼起来,脆弱的纸张组成滕错一步步走向他的路。最后一封的书写时间是前天晚上,在萧过回家之前。

    “萧哥,如果我想得没错,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我死亡,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对不起,要以这种方式离开。我早就说过,我活不长。你别恨我,我知道你是警察,你是好人,但我不是坏人。你一定要看到这些话,我怕你一直觉得我是坏人。

    其实我也不是好人,这些年我看到了生命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流逝,心里没有任何触动,当年猎狐办给我做过心理测试,说我有心理问题,我不太懂。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人教我,但我知道你不一样,我对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们说死就是睡一觉,我觉得不是,睡一觉可以没有意义,但死得有意义。明明就一下的事,但它可以很有意义。其实我也不想死,可是如果死的意义更大,我愿意死。前些年有个心理医生说我融不进这个社会,我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世界,我觉得他说的对。所以我的死不应该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造成影响,包括你,萧哥。我如果回不来,你就找个人去过日子好不好,这十年你一个人过的太苦了,找个人陪着会很好的。

    不知道死会不会疼,但闭上眼再睁开,也许我就是一个新的人了。如果能重新来过,我希望我能平凡一点,不是我不想奉献,就是这辈子过得有点苦。我这么说,萧哥你别嫌我自私。我想管好人叫爸爸妈妈,我想读书想上学,我想身边的人都活着,我想没有后顾之忧,有底气加入这个世界,我想睡安稳的觉,很安稳的那种。萧哥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是完全踏实地过的。我不是抱怨,就是有点不甘心。

    如果我没回来,你别想我。

    这些年我攒的钱都给陈崎了,就是那天晚上你在猫眼酒吧外面看到和我说话的那个人。他也是个很苦命的人,脸上有疤不好找工作的,我的钱不多,我就给他了。萧哥,我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很遗憾没能和你拍一张照片。

    不过这样也好,你快点去过新生活吧。

    萧哥,祝你平安喜乐,步步高升,长命百岁。

    萧哥,再见。”

    落款仍然是那团火焰,旁边很工整地写着“小灼”两个字。

    萧过终于没能压抑住哭声,他跪在滕错床前,想起那个人在他怀里呢喃“你抱抱我”时的悲切和哀恳。秋风呼啸在窗外,天是极浅的蓝。太阳和死亡是同种颜色,白得像是老人的发。太阳光照进萧过的眼里,一切都变得迷离。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滑落,胸腔里汇聚出不可名状的剧痛,这是一场温柔而残忍的梦。

    他的小灼,他的滕错,那个寻光的少年没有死去。在无尽的张扬和疯狂下,是荒芜的寂寞和莫测的深邃。漆黑的夜褪散天边,那个人从阳光所不及的腐朽之处破土生长,在领略了人心中的无数罪恶之后,独自熬过一个个黑夜。

    萧过抬起头,双眼被办公室里的顶灯点亮了一些。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谭燕晓说:“拿去和范大塬家里的纸条做笔记比对吧,如果您觉得还需要的话。”

    谭燕晓把那些信筏摞起来整理好,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沉重的庄肃。然后她说:“我就知道。”

    萧过保持着仰颈的姿势没变,谭燕晓笑了笑,长叹了一声,说:“滕错当初让我别告诉你,但其实他和我心里都清,不可能一直瞒住你。他设计出这样的‘误会’,不过是因为他想毫不回头地走,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萧过把头低回来看着她,谭燕晓把滕错的遗书重新装进信封里递还给他。萧过接过来,像是触碰到了滕错过去的十年。

    谭燕晓观察着他的神情,问:“为什么要再去他的住处搜查?”

    萧过缓缓地抬起眼,似乎是没有理解谭燕晓的问题。

    谭燕晓问:“在那么确凿的证据面前,为什么仍然不肯接受滕错会是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