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过笑了一下,神情有些悲凉。他似乎心中有答案,但话到嘴边又没有说出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谭燕晓并不勉强,她说:“烈火是我们最有价值的线人,这一次他成为‘逃犯’,就是要通过和蓝蝶捆绑去到尘先生身边。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计划,变被动为主动,但他同时也要求了两件事。”

    她顿了一下,说:“其实是一件事,他要求我们对你保密他的身份,同时确保你的安全。这件事是高度机密,刚才省厅的领导来,就是在和我部署后续计划。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那么你也会被纳到我们的计划中来。”

    然后她打开身边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资料,隔着桌子递给了萧过。萧过翻开,滕错的照片出现在第一页,那张脸在冰冷的相纸上也依旧诡艳,双眼含着阴柔妖气,正对着他微笑。然而这个人的灵魂深沉又炙热,被封在冰冷的胸腔里,被孱弱又苍白的身体撑起来,带着对于光明滚烫又真挚的渴望。

    照片旁边是线人资料,萧过读完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滕错,男,二十七岁,背景神秘的化学工程师。此人男身女相,公开出柜,经常混迹声色场所,行为乖张暴戾。其真实身份是我方秘密潜伏在‘花园’犯罪集团中的卧底,将协助我们定位并捣毁该集团制毒贩毒基地。”

    逾方市第二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萧过合上资料,在心里补充了几句话。

    “爱吃糖,极其勾人,心理有点阴暗的小疯子。”

    以及——“我好爱他。”

    ——第一卷 ·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第二卷 是回忆篇,第三卷接这里。

    第31章 双生

    夏日的白昼褪尽,南灼带着南炎从小山坡上跑下来,回村。两个孩子都光着脚,在燥热的空气里出着汗,一路以踩倒蒲公英为乐。

    七河村靠近西南边境,村户相对分散,坐落在一望无尽的原野上。这里的泥土深厚平软,没有什么碎石,除了庄稼以外的部分全部被草丛覆盖,绿田连了天,中加杂家着的彩色是交不上名字的花和蒲公英。

    南灼在路过第一户村民的时候猛地慢下脚步,南炎在后面没刹住,砰地一下撞他背上。南灼回头,弟弟伸手拉着他的胳膊。

    “哥”南炎说:“你等等我啊。”

    南灼没说话,拍了拍南炎的背,顺了两下。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南灼往路边人家的平房里探头看了看,闻到了里面的饭菜香。他抿了抿嘴,听见了弟弟咽口水的声音。

    院门是半开的,两个人进去。夏天太热,七河村的人都露天吃饭,这一户的媳妇正在往外端饭,一家人端着碗坐门槛上吃。南家两兄弟一进去就给人家看见了,夹着炒菜的女人动作一顿,扭头没理。

    南灼和南炎也不说话,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家人也有两个孩子,都比他们小,看到他们之后瞪着眼笑,然后从地上捡石子扔他们。

    那个哥哥扔的准头还挺好,南灼飞快地把南炎往边上一拽,自己站弟弟身前额头上挨了一下,“咚”的一声。

    那家人本来没想管,但这一声听着挺吓人的,俩孩子的妈还是把儿子招呼回去了。南炎站南灼身后哼唧了两声,看着哥哥被打快哭了,但南灼把胳膊别回来抓住了弟弟的手,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和弟弟来干嘛的大家都知道,最后这家里的老太太还是发了话,给了两孩子一人一个馒头,还有小半塑料袋咸菜。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他们叫了声“南家小子”,问:“你们谁是哥哥来着?”

    南灼头上渗出了血,但在傍晚的暮光下不明显。他举起手,说:“我。”

    南灼和南炎是对双胞胎,南灼是哥哥,兄弟俩的长相和身量几乎一模一样,村里人每次都分不清。两个人没妈,父亲叫南宏祖,在逾方市做生意,两个孩子跟着姑姑南秀娟住。

    南秀娟不种地也没工作,就靠她哥每月寄回来的钱过,但这钱她并不花在养孩子上,南灼和南炎常年穿着紧巴的衣服在田野上跑。前些年还好,这两年南秀娟时常不做饭,家里没米,俩小孩到了傍晚就经常满村逛,进别人家门站那儿盯着人看,村里人就会给他们点儿吃的。七河村的人都有生计,饿死人的事倒不会发生,但是多了没有,别的外人也管不了。

    这家的老太太把馒头和咸菜给南灼,叹了口气。

    南灼把东西给弟弟,低声说:“谢谢。”

    老太太挥了挥手,南灼就带着弟弟走了。出去之后南炎闻了闻装着咸菜的塑料袋,对南灼说:“哥,挺香的。”

    南灼看了看弟弟的神情,可怜巴巴地是真的想吃。他把袋子打开,用指尖捡出一点,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但南炎自然不讲究这些,握着南灼的手腕,等退开的时候南灼的手上已经一干二净。

    等南炎吃完了南灼又把塑料袋系好,连着两个馒头一起拎手里,带着南炎往家走。路上遇到了别的正在吃饭的人家他就让南炎拿着已经要来的吃的站门口,自己再进入要。有人不给,把他踹了出来,南灼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弟弟走了。

    南秀娟也许会给他们准备吃的,得回去看了才知道,万一有就吃姑姑的。但南秀娟顾不上他们的时候是真的不记得家里还有两个,村里人给的这些两兄弟得存着,是他们以备不时之需的私粮。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南炎还想吃,南灼心软,一边给他把袋子打开一边说:“回去看看,要是家里没吃的再吃。”

    “那我希望家里没吃的,”南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动作,“我想吃咸菜,还想吃米饭。”

    南灼顿了一下,没纠正他前半句话,只是说:“没有米饭。”

    南炎瘪了下嘴,南灼说:“下次我给你弄。”

    南炎相信他说的一切,笑得眼睛弯弯的,说:“白米饭行吗,哥?”

    南灼抿了抿嘴,捏着咸菜,说:“行。”

    他把咸菜喂进南炎嘴里,然后自己嗦了嗦指尖上沾着的咸菜汤,尝到了点儿味,确实很香。他使劲地咽着口水,把咸菜袋子系成了更紧的扣,是真不让碰了。

    两个人出生时间差了十几分钟,但心性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只有南炎是真正的小孩,没人管他们,南灼得担起这份责任,护着领着他弟弟,在最应该淘气傻闹的年纪,把自己活成了个大人。

    关于两个人谁是哥哥这件事,其实是没有确切的说法的。

    南家兄弟的母亲生他们的时候南宏祖没请大夫,也没把人往县城送,就由南秀娟接生,反正村里很多女人都是这样在自家生产的。而且南宏祖不想把两人的母亲带出去,别说县城,就是院都别处。原因大概就是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南宏祖不想让别人看见。

    当时女人先生出来一个,南秀娟给剪了脐带放一边,紧跟着另一个就出来了。南秀娟把两个婴儿并排放好,然后就出去告诉南宏祖都是男孩。南宏祖想要男孩,特别高兴,跟着进屋,又被血腥气熏出来了。他把在城里花钱给孩子起的名字告诉南秀娟,让她把两个孩子收拾干净了抱出来。

    没人管刚生产完的女人,她就自己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也没出声。

    南秀娟回到屋里,两个孩子都被布裹着,挨着躺在竹床上,都在扯着嗓子哭。然而在出一趟门和她哥说了几句话的时间里,南秀娟忘记了先出来的是哪个。

    她不敢跟南宏祖说她分不清了,怕他哥生气。南宏祖喝醉了酒或者脾气上来的时候会打人,村里没监控没治安,死了都没人知道。南秀娟就编了个顺序,她看着其中一个婴儿先停了哭,就决定那个是老大。

    有种说法,新的生命来到这世上,为今后人生中将来的无尽苦难而啼哭。南灼离开母亲的身体,身处坎途的起点,没有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