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至善,也要避免在天秤上靠向至恶。”

    “那谁来定义善恶上的砝码?是法律,还是道德?”明玦低头落下一吻在秦离的膝盖上,“离哥,你做了二十年的法外之徒,难道期望在这里用善行抵消至恶那头的砝码,以此博得平衡吗?可你忘了,种下的恶不是在当时就生根发芽,至恶那头的砝码不断在往上累积增加,不管日后积多少善行,永远无法达到善恶持平的状态。”

    “难道我就不能及时止损吗?”在明玦说完那段话的时候,秦离内心深处对佩拉岛的渴望突然似退潮,离开时卷走了一切情感,“明玦,阿隆索的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该去趟浑水。秦爷若真和阿隆索有牵扯,那便让他们来杀我。倘若我话已至此,你还是想往里掺进去一脚,就别再打一切都是为了我的旗号。如果你真觉得我们是爱人,起码该明白,有牺牲和歉疚的爱,迟早得灭亡。”

    明玦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轻笑出声,重新站了起来,“离哥,你果真是头养不熟的狼。”

    他这话是在责怪他的不识好人心,他的自私,以及他的薄情。

    秦离不但没有性别特征的本能,在被标记以后对alpha产生狂热的爱意,甚至已经跳出了普通beta的范畴,感情反复无常得让人咬牙切齿。

    离佩拉岛的美好时光不过过去了几天,离那些床笫间的耳鬓厮磨不过过去了几个小时,他竟能在此刻说出不要打着爱的名义绑架他的无情话。

    是了,是了,这副薄情的嘴脸才是真的他。

    不管是遮蔽了他的双眼还是将他的世界搞得一塌糊涂,镌刻在他骨子里的薄情却不会变,满嘴虚伪的仁义道德也不会变。

    晚餐的时候,卡洛斯能明显察觉到秦离和明玦间的紧张氛围。

    这个可怜的佣人搞不明白,明明离先生的腺体上还打着主人的标记,怎么却还能和对方置气。

    他俩冷战也和一般情侣冷战不一样,彼此偶有几句交流,面上都是一副克制理智的模样。

    卡洛斯给明玦斟酒的时候,呼吸几乎要停滞了。然而酒液刚顺着杯沿淌进杯子里,明玦突然叫他的名字。

    卡洛斯一怔,放下酒瓶,“主人请吩咐。”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秦离抬眸扫了两人一眼,尔后又继续专心用餐。

    明玦的目光就落在秦离的身上,不过接下来的话却是对卡洛斯说的,“赛琳娜我已经找到了,明天她会搬过来,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

    “啊!”

    卡洛斯的突然惊呼让状况外的秦离吓了一跳。

    秦离不知道谁是赛琳娜,但当他去看卡洛斯时,却发现这个五十来岁的拉丁裔beta突然眼眶里噙满了热泪。

    秦离想起了卡洛斯伤心的往事,意识到这个赛琳娜可能就是卡洛斯的亲属。

    卡洛斯不断地向明玦弯腰致谢,用手指揩去了眼角的泪,激动得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形象。

    明玦已然淡定得很,他道:“不管是你和塞尔玛,都缺个帮手。我让人问过赛琳娜的意思了,在她成功申请上大学以前,会在这儿做帮佣,以抵住宿费和伙食费。”

    卡洛斯一听,抽噎得更厉害了。

    秦离简直怀疑下一秒他就要跪下,大喊明玦是上帝转世。

    不过,明玦的行为确实出乎了秦离的意外。他怔怔地看着明玦一脸的云淡风轻,无意对上对方的目光,那目光里头写满了意味深长。

    秦离不自在地清嗽一声,瞥开了视线。

    *

    是夜,一楼书房的灯光亮着。

    除了明玦外,房里只有一个全息影像。影像里的人便是白天秦离口中不会比阿隆索正义善良多少的塞巴斯蒂安?巴蒙德。

    阿隆索来拜访的事情,明玦并没有告知塞巴斯蒂安。白天秦离说的那番话,明玦怎么会不清楚。

    在利益争夺的漩涡当中,最忌讳地便是看不清不断变化的阵线,摆不正敌我的位置。

    塞巴斯蒂安这时候找明玦,为的是谈论万合制药集团的新药即将在南美市场推行一事。塞巴拟定了个名单,上面的人都是本地医院或药房的高层,以及各市的市政府官员。倘若明玦拿下他们,签订协议,那新药的市场便算打开了。

    事情谈完的时候差不多十点了。在挂断通话以前,全息影像里的塞巴双**叠坐在自家的真皮沙发上,淡淡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你。”

    明玦挑眉。

    “隋昂这个名字,我想你不会陌生。他近来找我打探那人的下落。”

    尽管全息影像并不是巨细无遗地能反应人的微表情,但塞巴斯蒂安可以看出明玦在听到“隋昂”这个名字时,神情微变。

    塞巴斯蒂安又赶紧道:“你大可放心,我告诉他,这里没有那人的消息。”

    明玦应了声,神色又恢复到原样,“我以为你不会欺骗你的老朋友。”

    “明,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和谁结盟。若隋请我帮他做其它事,我还是很乐意真诚地帮助他的。”塞巴斯蒂安轻笑一声,“对了,dr.诶文让我转告你,下周有时间可以带他去复诊。dr.诶文之前从未做过那么大的项目,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明玦听了沉思几秒,尔后摆摆手,“替我向dr.诶文表达我的谢意,不过我想,不需要再复诊了。”

    塞巴斯蒂安正想问明玦是否下定了决心,只见明玦突然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

    “这场游戏有更好的玩法,不是吗?”

    第49章 赛琳娜

    秦离梦到了福利院,那个地方是他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的转捩点。

    在进福利院以前,他生在一个充满暴力、满是泪和血的家庭;在从福利院逃出以后,那些血淋淋更像是黑夜中尾行的梦魇。他跟了秦爷,为了报恩,成了自己不太想成为的那种人。

    然而,梦和现实终归是有区别的。

    梦里的他好像从未有过那前半段的人生,从未有过那样不幸的家庭。他从出生的第一天起便被亲生母亲抛弃,长在一个规模不大的福利院里。从一岁到五岁,年幼的他感知不到外界的善恶,因为他连对世界的基本认知也没有,反倒是那段时间的经历塑造了他懵懵懂懂的心灵。和现实一心想要逃出福利院不同,那五年里他唯一的任务似乎就是等待,等待有人大发慈悲地将他从那个单调的世界里领出去。

    他看见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望着福利院外的蓝天。门口的铁门在他思考“天为什么是蓝的”的时候哐一声开了。

    他晃荡着自己的双腿,看着一个男人缓缓朝他走来。

    那不是记忆中的秦爷,尽管两人身后都跟着同样魁梧的alpha,尽管他并看不清楚男人的脸,但他就是敢肯定那不是秦爷。

    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让人不禁联想起书案一角上搁的花瓶里插着一支刚别下来的桂花,在折**来的阳光下散发着幽香。

    画面一转,他看着男人牵着自己离开了福利院。铁门在他的身后哐一声又关上了,他单调了五年的世界被外面的世界渲染上色彩。

    他那份等待的任务也至此结束,新一段的人生中没有凶神恶煞的黑衣保镖,没有眯眯眼白纸扇将他领到秦爷的跟前宣誓忠心,没有暗无天日的与杀戮为伴。

    跟着男人的日子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温馨。

    每晚他的床头必定搁着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牛奶。一到周末,男人就会带他去郊外踏青。男人喜欢席地而坐,背倚粗壮的大树,看那些他看不懂的书。有时候男人会念书给他听,柔柔的声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美德生成的东西,严格来说,是某种特定的行为,不仅仅自身是某种样子,而且也包括行动者自身的状态。首先,他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其次,他是否有所选择,并且要由于事物自身的原因而选择;第三,他必须保证坚定而不动摇。[注1]”

    阳光下,他怔怔地看着男人。

    男人怜爱地替他撩起额前的碎发,笑着问他:“......,你懂了吗?”

    他听不清楚男人喊他什么,只是木讷地摇摇头。

    男人仍是笑,“没关系。你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也许他明白了,又或许他没明白。

    不管怎样,这不过是一个无厘头、脱离现实的怪梦。

    当他醒来时,梦里的男人就像随时会飘散逝去的云烟。唯有他温柔的嗓音留在耳畔,一遍遍地复述那位西方圣贤的话。

    “他必须保证坚定而不动摇。”

    渐渐地,这话与另一句铿锵有力的口号重复交叠着。

    “为了亚盟的繁荣昌盛!”

    “为了亚盟!”

    好似万人异口同声在他耳边嘶吼,每一个音节在他的心房不断回荡。

    秦离彻底醒了,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南美。

    他乜斜着眼,瞧见床尾立着个背影,蜂腰猿背,脊柱沟从肩胛骨的中间直延伸至下装的边沿。对方并未发现他已经醒了,一面扣着衬衫的纽扣,一面压低声音朝耳机里的人道了一句:“让她在客厅等着。”

    说完,他又从立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块铂金机械表,就佩戴在左手腕的通讯器上方。

    秦离鲜少这么仔细地去观察明玦早上起来穿衣的动作,但一看这画面,仿佛他已欣赏过了成千上万次似的并不觉得陌生。

    下一秒,明玦便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正正地对上,明玦微愣,尔后朝床边走来,俯身在秦离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问他:“还生我的气吗?”指的是昨天两人的不欢而散。

    秦离勾了勾嘴角。其实那算不得上是生气。他该和明玦说这里的一切已经触到自己的底线了,但事实上他没什么底线,他的过去就已注定了他没资格说他想明哲保身,做个好人。

    秦离觉得自己很矛盾,不愿再讲这个话题。他又成为了一个贴心体己的情人,略开了那些惹人不快的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明玦道:“刚才在和卡洛斯说话?”

    明玦坐在床沿边,点点头,“赛琳娜来了。她是卡洛斯的外甥女。”

    “是卡洛斯姐姐的女儿?”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见秦离一脸震惊和同情,明玦又道,“那次去皇家酒店赴宴以前,他不是和你提过他的遭遇吗?武装分子虽然放过了他的妻子、孩子,以及他姐姐的独女,但在后来的逃难过程中,他的妻子和孩子全中流弹死了。赛琳娜是卡洛斯最后的亲人,他之所以会和我签卖身契,也是因为赛琳娜。”

    “你答应帮他找到自己的外甥女?”

    “是。”

    “你做了件很好的事。”秦离看着明玦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久久才憋出一句夸赞。

    明玦牵出他搁在被子里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那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秦离在将此话脱口而出后便愣住了。似曾相识的对话也曾发生过,不过却并不在他可以探寻搜索到的记忆里,而像是藏在心底极深处的碎片。

    不过明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将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怀中,答道:“奖励我多一点的信任。下回如果再有阿隆索之流的挑拨,我希望你多信任我一点。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就来问我。只要你一直问下去,我就会告诉你答案。”

    他的话说的如此深情。

    秦离觉得自己该为昨天的表现感到羞愧。

    而眼下,他只是朝明玦微微一笑,“我答应你。”

    *

    楼下,赛琳娜约莫等了半小时才等来了这座别墅的主人,以及另一位男主人。

    秦离本以为凭卡洛斯的感性,他下楼一定会看见一副感人至深的认亲时刻。然而,等他跟着明玦进客厅以后,才发现今天的卡洛斯表现得格外的克制,尽管他眼圈泛红,说明了他此刻的情绪波动,但好歹没有像平时那般肉麻地哭出来。

    赛琳娜看上去有二十来岁,但这里的姑娘普遍地显成熟。她今年春天的时候刚成年,这也就意味着她失去母亲那会儿还是个无法独立的未成年。

    赛琳娜和卡洛斯一样,是个等级并不高的beta,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密翘的眼睫毛像两把扇子。她抱着通体雪白的小棠,一面哼唱着什么歌谣,一面环视着屋里的陈设,期间没看她的舅舅一眼。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卡洛斯如此克制的原因——他的外甥女似乎将所有苦难的因都归到他的头上,不再将他视为自己的亲人。

    秦离的潜意识很怕面对和处理这样复杂的家庭关系。他睇了明玦一眼,alpha脸上毫无波澜,对眼前舅甥俩间的尴尬视若无睹,向赛琳娜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以后,便道:“卫理应该把事情都和你说了。今天你就在这里住下,明天正式入职。房间的位置以及日后具体的任务和职责,问你舅舅就行。”

    “谢谢您,明先生。”赛琳娜颇为大方地致谢。

    她的话音甫一落下,怀里的小棠便挣扎着跳到地上。

    小棠已经有了成年猫的身形,它垫着脚走到秦离的腿边,撒娇似的叫了两声。秦离便蹲下来,将它抱在怀里。

    赛琳娜打量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小棠。秦离这才微笑着对赛琳娜道:“你好,我是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