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玦也注意到了赛琳娜看秦离的目光,他在秦离的自我介绍后加了几个单词,“他是我的爱人。”

    如此宣誓自己主权的行为是alpha的天性没跑了。

    原本挂在赛琳娜嘴角的笑僵**两三秒,半晌她才回道:“您好,秦离。”

    “赛琳娜,要称他离先生。”不用等明玦亲自纠正,一旁的卡洛斯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自己的外甥女。

    接下去的几天过得很平静。

    赛琳娜正式成为别墅里的女佣,日常除了帮塞尔玛备菜外就是打扫客厅和主卧。秦离偶尔会在二楼的走廊里碰见吸尘的她,私底下小姑娘还是很执拗地叫他“离”。

    秦离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于是便没像卡洛斯那般固执守旧地纠正称谓。

    他并不是没有感知到赛琳娜看他时的那种炙热的目光。尤其是在他例行和塞缪尔交手时,敞开着的健身房门外总是会略过赛琳娜的身影。

    若换做早几年,秦离也许会对自己“招蜂引蝶”的体质感到骄傲或是享受,但现在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这么盯着,他只觉得好笑。

    他和赛琳娜都快差辈儿了。

    *

    注1: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译本将virtue(英译)译为德性,我改为美德了。

    第50章 玩家和棋子

    别墅里多了一个人,自然也意味着多了一份热闹。

    塞尔玛一向母性泛滥,对于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总是怀抱着宠爱之心,而她表达自己喜爱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做他们喜欢的吃食。前有塞缪尔,后有赛琳娜。

    跟以往一样,明玦不在家用餐的时候,秦离便会和塞尔玛他们一同用餐。

    塞缪尔近来行踪诡谲,晚上总会消失那么一两个小时。塞尔玛准备的吃食便多出来一份,好在赛琳娜总会用甜甜的嗓音让塞尔玛把多出来的那份饭分一半给自己。此举讨得了塞尔玛不少的欢心。

    卡洛斯自打赛琳娜来了以后,碎碎念便少了许多。

    饭桌上只有塞尔玛和赛琳娜的声音此起彼伏。

    塞尔玛:“我的上帝,塞缪尔这个孩子一定是被丘比特的箭射中了。他的身上全是omega的味道。”

    赛琳娜:“塞尔玛阿姨,ao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受信息素的影响,塞缪尔去找他的omega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只求他的omega也是个好孩子!”

    “会是的。”

    秦离在她们谈话时,将目光落在卡洛斯的身上。他在猜卡洛斯究竟能忍受这个话题到何时。

    旁边的两个女人却全然不顾及他越发别扭的神色。直到她们谈起塞缪尔未来的婚姻时,卡洛斯这才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话茬,“我的上帝!这要是让主人知道塞缪尔最近常常去见他的omega......我的天!简直就是场灾难。”

    秦离听到这儿,险些笑出声来。

    他见桌上的两个女人不再说话,全都定定地看着卡洛斯,脸上带着不满的神色。

    为了给这个可怜的佣人解围,作为这座别墅的主人之一,秦离终于开口道:“卡洛斯,明不是独裁暴君,他不会阻挡塞缪尔寻找自己的爱情。”

    卡洛斯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喃喃自语般回道:“哦!是的!您说的没错,离先生。”

    于秦离而言,这不过是一个转头就忘的小插曲,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给舅甥俩之间的关系带来怎样的摩擦。

    翌日下午,秦离刚从游泳池里上岸,还未等拉开通往室内的拉门便听见走廊拐角处传来的争执。

    起初争执的双方都很克制,秦离并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些什么,但后来随着言辞越发激烈,由卡洛斯率先拔高了嗓音,嗔怪道:“我的上帝!圣母玛利亚!赛琳娜,你的母亲把你交给我照顾,不是让我纵容你!这里是明先生的家,你在这里做事就该有做事的觉悟!我决不允许你去参加什么集会!”

    怕舅甥俩尴尬,秦离去拉拉门的手顿在半空中。不过他也未曾离去,做贼似的偷听二人的对话。

    赛琳娜从来的第一天起,心里就憋着对卡洛斯的怨气,在怒火中,她的嗓音变得格外尖细刺耳,“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提我的妈妈!我们心里都清楚她是怎么死的!还有我可怜的舅妈和表妹!别再用你的腐朽和自私软弱来阻挡我!这个家的主人,离,可比你开放多了!他们如果知道我去参加集会,一定不会阻止的!”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卡洛斯不断地嘟囔着这一句,像在为自己积攒气势。

    秦离想,也许此时的卡洛斯已经急得开始踱步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直呼他的名字!”

    “离允许我直呼他的名字!”

    “赛琳娜!你不该肖想你得不到的东西!别忘了你现在住在这里是受谁的恩赐!你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卡洛斯刹住口,没有说出那个难听的字眼。

    赛琳娜却不会领会他的好心,“圣母玛利亚!跟你说话简直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要走了!我会和离请假的,你放心!”

    作为二人争论中的角色,秦离颇为无奈。

    小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似乎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赶来凑热闹。

    秦离将它抱在怀里,在听见赛琳娜离开的动静以后,他本以为走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便拉开拉门进屋,却不料迎面碰见躲在角落里掩面而泣的卡洛斯。

    小棠不合时宜地喵喵叫了两声,等不及秦离阻止,卡洛斯便窘迫地抬起头。

    在看到秦离以后,可怜的佣人简直像失去了灵魂,茫然无措的样子让人觉得辛酸。

    秦离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但此刻倘若置卡洛斯于不顾,未免显得他太冷血了些。于是他站在离卡洛斯一米开外的地方,放轻了声音,宽慰对方道:“卡洛斯,在这里,没人会怪罪赛琳娜的。你不必为她感到担忧。”他知道卡洛斯如此嗔怪赛琳娜的逾越之举是害怕明玦会将赛琳娜赶出去,但从他的角度来看,不管是他还是明玦,都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卡洛斯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哆哆嗦嗦地回道:“离先生,我知道您和主人都是善良的人。只是赛琳娜太任性了,我不能纵容她。”说完,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纵使性子再敏感脆弱,也鲜有哭成这样的。

    他的泪是过往所有惨痛经验的累积。那些阴暗、痛苦、无法逃离的个人历史一直埋藏在他的内心深处,只等待彻底爆发的那一天。而爆发的形式不是复仇也不是泄恨,而是止不住的眼泪,诉说自己的悲痛和无能为力。

    “那些可恶的杂碎夺走了赛琳娜母亲的生命!如果没有他们,赛琳娜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的圣母玛利亚!离先生,赛琳娜曾经是个很听话的姑娘,是那群杂碎逼她成了今天的模样。”眼泪最终还是压垮了卡洛斯,他无法再组织有逻辑性的言语,看着秦离,如同在看最后的希望,根本顾不上那些守旧的规矩了,“离先生,希望您不要怪罪她。不要怪罪她。我可怜的姐姐!我可怜的艾玛和小克里斯汀娜!”

    艾玛是卡洛斯逝去的妻子,小克里斯汀娜是他不会长大、永远停留在十岁的女儿。

    这时,秦离已明白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法给以卡洛斯慰藉。于是他准许卡洛斯放半天的假,让他专心地、彻底地去释放那场记忆的痛苦和哀伤。

    秦离作为旁观者,从卡洛斯的身上,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南美真正的阴暗面。

    这个阴暗面不是宏观意义上的战略进退和一堆毫无痛痒的数字,不是权谋的尔虞我诈,不是空洞的一句违反人伦道德。这种阴暗面,是切切实实的无辜的受难者,是他们的死亡,是他们的无能为力。阴暗所占据的那一块,没有光,除了血,便是泪。

    秦离想,不管是当局还是武装军,是巴蒙德家还是费尔南德斯家,他们或打着正义的旗号,或嘶喊着有力的标语,在一场零和游戏里为了最后的胜利,果断决定了从没有切身参加过这场游戏的无辜者的性命。游戏的玩家或许会称说,为了赢,牺牲是必要且不可避免的。然而对于个人来说,即便明白今天的牺牲是为了日后更少的牺牲,但这样的决定还是太过残忍。因为,他们会不断地去问,为什么牺牲就轮到我的头上?轮到我亲人的、在乎的以及所爱的人的头上?

    然而不论问多少遍,答案最后还是一样的。个人须服从集体。

    不管前方是战火苦难还是幸福和平,个人从没有阻挡它的到来的能力。

    秦离扪心自问,为什么不想让明玦插手两大家族之间的纷争,也许他是怕明玦也会成为那场零和游戏里的玩家之一。可是若不做玩家,便得成为玩家手中的棋子或是筹码。

    可以不做吗?

    不可以。

    有时候就连玩家,也是棋子。

    个人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是会传染的疾病。

    秦离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耳畔突然响起一句:“比......更重要的是亚盟和亚盟的所有子民。”这突兀的话语莫名地灼烧了他的心。

    秦离怔愣在原地许久,被灼烧的地方涌出了一股不一样的东西。

    可以不做玩家或棋子吗?

    不可以。但有人一直在为不做玩家和棋子奋斗,在为避免可能展开的零和游戏奋斗。

    是谁?

    是,他吗?

    他?

    在这一刻,秦离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与秦爷有关的画面:他在眯眯眼白纸扇的“诱导”下向秦爷宣誓忠心,他在训练场无休止地练习枪械,他第一次得到秦爷赞许的眼神等等。

    那些画面飞快地闪过,然后像走马灯似的集中在一起,慢慢褪了色,尔后消失不见。

    在那之后,迫切地向他袭来的是无数铿锵的话语。

    “比......更重要的是亚盟和亚盟的所有子民。”

    “为了亚盟的繁荣昌盛!”

    “为了亚盟!”

    “他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要由于事物自身的原因而选择。”

    “他必须保证坚定而不动摇。”

    “坚定而不动摇。”

    “你懂了吗?”

    “懂了吗?”

    ……

    他被这些有力的字句砸得头脑昏涨。

    他无法忍受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看着自己平摊的两掌,茫然的表情一如白日里的卡洛斯。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记忆,也分不清真假。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标个雷(?),南美篇本质上是个悲剧。

    我也不确定我会写出怎样的剧情来 /捂脸

    感谢所有追问的小可爱们 3

    第51章 神灵

    当一个人无法再相信自己的记忆时,他还能相信什么?

    怀疑自己的记忆比失去记忆更加可怕。秦离努力地去将脑海中的记忆片段翻来覆去地复习,但每一次只会将那些记忆推得更远。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依旧能重现,但他不记得在那些情境之下自己的状态、感受和所有的触觉。仿佛他只是随意点开了一个全息屏,看了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纪录片。

    这种霎时失去自我的感觉实在难受。

    秦离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说服自己的内心,将那些疯狂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是不安的种子还是从那些疯狂的念头中得到了充足的养分,在他的心底不断孳生,终有一天不安的花叶会遮蔽他所有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