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不安所左右,但他无人可倾诉。

    他站在二楼的阳台,对着满天繁星,头一次觉得在天幕之下,没有稳定的立足之地——世界如此之大,他渺小得似随处漂浮的尘埃。

    不远处的山路闪出两道光亮来。灯光越来越近,盖过了月色,显得很是刺眼。没一会儿银色的跑车就开到大门前,等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以后,便停稳在别墅前,从车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alpha——是明玦回来了。

    秦离看着沐浴在月色和灯光中的“爱人”,那些残留的疯狂的念头像是火星子,不过沾了一点儿助燃物便又蹭地燃烧了起来。

    既然和秦爷有关的记忆都可以是虚无缥缈的?那和明玦的记忆呢?明玦是秦离的爱人,但如果他不是秦离,明玦对他而言,又算什么?

    ......

    楼下的明玦也注意到了他。他匆匆地瞥了他一眼,便进屋直奔二楼来。

    秦离抬眸,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佯装将所有的不安和疯狂丢在原地,尔后也进了屋。

    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明玦看出任何端倪来。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样做的动机,只是潜意识不断驱使着他这样做,让他无法全然相信那个“爱人”,即便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要无条件地信任对方。

    有时候口头上的承诺就是这般廉价。

    他们不是青涩的毛头小子,亦不是海誓山盟过的性情中人。他隐隐地明白,就连明玦自己说那话时也未曾抱全然的期望,望他能实现自己的话。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明玦甫一上到二楼,便瞧见秦离刚从阳台进屋,肩上笼着暖色的灯光。待走到对方的身边,明玦自然地在对方的额角印下一记亲吻。

    他的身上带着晚宴留下来的烟草味,淡淡的,并不难闻。

    都说人的下意识反应最真实。然而,尽管前一秒的秦离心中思绪万千,不坚信自己和明玦的感情,此刻也能坦然地接受对方的亲昵。

    与其说他这是逆来顺受,不如说是摆出施舍的姿态,不想再看见alpha委屈的模样。

    “睡不着。”秦离回完,怕明玦又追问他为什么会睡不着,于是便将白天发生的事讲给明玦听。

    他的叙述口吻十分平淡,让人猜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后来我给卡洛斯放了半天的假。赛琳娜傍晚的时候也回来了,不过我想,他俩还是没和好。”

    明玦早知道这事了,不过却不像秦离,会把这种事放在心底。他随口回道:“我倒觉得卡洛斯说的不错。身在什么岗位,就该明确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秦离无奈,“重点是在这个地方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明玦勾了勾嘴角,“不管有什么苦衷,规则是规则,职责是职责。过于放纵,藐视规则和职责,是大忌。”

    秦离一时无法反驳。他好像骨子里就无法对规则和职责说不。

    “离哥,我们已经尽力帮了他们。剩下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解决。”明玦很享受看秦离无言以对的模样,神情里夹着几丝不甘和克制,好像下一秒就要和人闹脾气一样,“好了,言归正传。既然你还没睡,就现在把事情跟你讲了。”

    “什么事?”秦离掀了掀眼皮子,看他。

    “过几天,我想在别墅里举办一场晚宴,可以吗?你放心,不是为了那些你不喜欢的事情,而是为了集团的利益考虑。我想,是时候再建立巩固些其他的关系网了。”

    “这种事,你只管做就好了。”秦离的话外之音是不需要征得自己的同意。

    明玦又是一笑,将秦离拥在怀里,低头去嗅对方颈边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得征求你的意见。这是我和你共同的家。”

    比“家”字咬得更重的是“共同”。

    秦离不语,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好像在那阴影里头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抹身影单膝下跪,问他愿不愿意和他建立一个共同的家。

    ......

    秦离的太阳穴倏地一痛,不再想下去。

    *

    南美南部,费尔南德斯庄园内。

    艾丽莎?费尔南德斯近来常陪着她的堂嫂去参加当地名媛的茶话会以及教会的礼拜。

    她的堂嫂伊莎贝拉是个十分传统虔诚且心性善良的白人。然而,那份虔诚和善良,在艾丽莎看来,说是愚昧也不为过。

    然而阿隆索很爱伊莎贝拉。当年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执意娶了这个从中产阶级走出来的白人姑娘。

    据艾丽莎所知,伊莎贝拉和阿隆索相识在教堂里。伊莎贝拉是为数不多的相信伏都教的白人,当她的女神爱斯利?弗雷达在典礼上附上她的身体的时候,便成功引来了同样参加典礼的阿隆索的注意。

    爱斯利?弗雷达是爱情和富有的女神。当她附身伊莎贝拉时,便为伊莎贝拉带去了爱情和富有。

    这导致伊莎贝拉在嫁入费尔南德斯家以后,更加坚信神灵的存在。

    伊莎贝拉喜欢拉着艾丽莎同去教堂参加仪式,和教堂里的兄弟姊妹分享自己和神灵间的趣事。但艾丽莎并不是个虔诚的教徒,每每被人问及自己侍奉的神灵是谁时,总会随意敷衍几句。尤其是当伊莎贝拉不停地追问时,艾丽莎只能搪塞说是那位最古老且充满智慧的长者丹巴拉。

    然而,事实上,她曾经侍奉的女神是爱斯利?丹托——伊莎贝拉侍奉的那位女神的姊妹,亦是永远无法在典礼上相遇的仇敌。

    爱斯利?丹托是为数不多的性情不太温和的佩德罗神灵之一。她的脸上有道在革命中留下的伤疤。她知道许许多多的秘密,却无法开口诉说。和她那稍显矫揉造作的姊妹比起来,爱斯利?丹托永远都不会哭。

    艾丽莎从前的性情和她的女神相去甚远,家里的长辈总怀疑她被分错了神灵,但艾丽莎怀抱着敬畏之心,每天虔诚地供奉她的女神。直到后来那件事发生,她几乎成了另一个丹托,害怕继续重蹈丹托的覆辙,于是视自己的女神为拉自己进地狱的魔鬼,清干净了家里摆的祭坛,烧了那幅绣了丹托经典画像的旗帜——丹托位居旗帜正中间,神色肃穆,她的左手,亦即旗帜的右侧是她的孩子。除了是爱斯利?弗雷达的姐姐以及革命中的女战神外,丹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头衔——母亲[注1]。

    她象征着母爱。

    这正是艾丽莎这辈子最大的痛点。

    尤其是当伊莎贝拉不懂事的小儿子,一脸天真地问她:“艾丽莎姑姑,阿朗堂兄去哪儿了呢?”

    艾丽莎脸上的温柔会出现裂缝,盯着侄子的目光如同充满敌意的冷血蛇类。但很快她又怕小孩儿察觉到自己的敌意,转而用微笑一带而过,柔声回道:“他回古老的几内亚了。”

    在他们的宗教中,唯有死去的人的魂灵才能被连接两个大陆的神灵引导回去,回到那祖先生活的大陆。

    她可怜的阿朗!

    看看眼前的这个养尊处优的侄子,想想吉娜?巴蒙德一心捧在掌心中的儿子,为什么只有她的孩子死去?

    孩子,孩子。

    艾丽莎午夜梦回时常常能听见阿朗撕心裂肺的喊声,他在大火中嚎哭着说:“妈妈,我好痛!”

    可即便是梦里,她从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的阿朗不肯回到她的梦里,让她看看他被那场大火烧成了什么模样。

    她唯一能在梦里看见的,是安东尼?巴蒙德那个种猪被烟熏火燎的黑脸。

    *

    注1:丹巴拉(dambala)、爱斯利?弗雷达(ezili freda)和爱斯利?丹托(ezili danto)都是伏都教(vodou)的神灵。伏都教的分支很多,这里引用的设定参照海地伏都教。爱斯利?弗雷达的画像一般都是白人女子,原型参照圣母玛利亚;而爱斯利?丹托是黑人女子,有一说爱斯利?丹托脸上的伤不是海地革命战争时留下的,而是被弗雷达抓伤的。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铺垫和过渡的一章。

    第52章 晚宴

    这是明玦头一回在别墅里举办晚宴。整场晚宴由专门的策划团队负责,除了配备了专业的人手外,团队的人一早便进到别墅里布置场地。

    明玦事先让秦离扫了一眼来宾名单。那上面无疑有塞巴斯蒂安?巴蒙德的名字,至于剩下的几位宾客,秦离特地从网上查到了他们的生平简介,免得到时候作为东道主,却出了不认识宾客的糗。

    一如明玦所说,他请的那些宾客都是当地制药公司或药房以及医院的高层。

    秦离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大概记得他们的名字以及供事单位就行。

    晚宴在当地时间下午七点整开始。六点半的时候别墅便迎来了第一位宾客。

    晚宴的主地点在屋后的花园里。卡洛斯和赛琳娜二人在前面负责招待来宾,至于塞尔玛和塞缪尔,一个放了假,另一个躲在暗处不便见人,而一向闹腾的小棠也被关进了二楼的猫笼里。

    那第一位到的来宾由赛琳娜领着到了花园里。

    秦离记得他是某北美制药集团南美分公司的高管。他跟着明玦和那位高管打招呼,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明玦今天的语调热络许多。秦离就站在一旁,听他们谈论新药的事。那位高管对万合制药赞不绝口。

    等他俩聊得差不多的时候,其他宾客也陆陆续续来了。明玦又去忙着接待其他客人。

    好在今天在场的宾客互相之间都认识,或至少在不同的场合打过照面,没有人会受到冷落。倒是一直当倾听者的秦离觉得融不进晚宴当中,最后还是明玦问他要不要进屋休息打个岔,他这才对身边经过的宾客报以歉意的微笑,进屋待了一会儿。

    来宾只剩下塞巴斯蒂安?巴蒙德未到。

    秦离进屋的时候,卡洛斯仍尽忠职守地站在大门边,等候随时到来的塞巴斯蒂安,而性子和她这个古板守旧的舅舅截然相反的赛琳娜见屋里没别人,便躲在角落里不知道给什么人发信息。在被秦离逮到以后,她没有丝毫的羞赧,反而坦荡地朝他一笑,说道:“离,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外面。”说时,向他靠近了几分,身上满是馥郁的香水味儿。

    秦离点头不语,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他正打算接下来去和卡洛斯一起等塞巴斯蒂安,却突然被赛琳娜叫住。

    秦离耐着性子问她怎么了。

    赛琳娜的笑带着俏皮,“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这抹笑,后来成了秦离对赛琳娜最后且最深刻的记忆。

    塞巴斯蒂安在将近七点半的时候终于乘车出现在别墅的大门口。上一回他赴宴迟到还是在阿隆索于皇家酒店举行的晚宴上。

    塞巴斯蒂安照旧拄着他的金色龙头手杖,下车以后便见到杵在门边的秦离,并不觉得讶异,略含歉意地说道:“离先生,很抱歉,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自从安东尼?巴蒙德的葬礼以后,秦离就没再见到过他。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对塞巴斯蒂安的看法和感觉发生了变化,这导致他在对上塞巴斯蒂安能洞悉人心的双眼时,觉得有丝微妙尴尬。不过,他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心理感受,“希望这些意外没有搅了你赴宴的兴致。”

    “当然,离先生。”

    之后用不着卡洛斯,秦离亲自带着塞巴斯蒂安前往花园。

    毕竟是在南美举足轻重的人物,塞巴的到场立时引来了片刻的沉默。直到塞巴掀了掀眼皮子,为迟来而道歉时,大家才恢复到原样,继续方才的闲谈。至于明玦,当然是得摆脱眼下的宾客,来和塞巴斯蒂安打招呼的。

    有些话秦离不方便问塞巴斯蒂安,但换做是明玦,问起来就方便了。

    一听塞巴斯蒂安说遇了点小意外,明玦便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是阿隆索的人?”

    “嗯。”塞巴斯蒂安点头,“前段时间把他逼急了,这几天他一直不断地在给我找些小麻烦。”

    听他的口吻,似乎根本不将那些小麻烦放在心上。

    晚宴的后半场,明玦又回去招待其他宾客,秦离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和塞巴斯蒂安站在一块儿。前者是不熟悉其他的人,而后者则是无人敢轻易上来攀谈。

    出乎秦离意外的是塞巴斯蒂安会跟他主动提起罗莎的事。他的口吻淡淡的,“明应该和你提过罗莎和南边的人有联系。”

    “是,这还得多谢你的相助。”秦离应道,之后又斟酌着言辞道,“听明玦的意思,罗莎和费尔南德斯家有关?”

    塞巴斯蒂安从一旁经过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啜了半口以后,才回道:“有联系,但无法武断地说它从属于费尔南德斯家。离先生,南美的秘密帮派有大小数百个,不过像藏得那么深的,头目的背景一点儿也挖不出来的,罗莎是头一个。”

    “那我还真是碰到硬钉子了。”秦离听了他的话,不免自嘲起来。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便闪现出一个西文单词——rosa。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单词,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标志——rosa的“o”是由一朵盛放的玫瑰代替。剩下的三个字母字体扁圆,颜色偏暗红,好像印在什么带有斑驳锈迹的箱子上。

    是哪里呢?是跟着秦爷的时候,见过这个标志吗?

    不对。他根本没有那相关的记忆。

    那又会是哪里?

    塞巴斯蒂安看出了他的出神,不过却没点破,继续啜着那杯香槟。

    直到秦离自己意识到无限地回想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这才堪堪回了神。

    晚宴在九点左右结束,宾客先后离去,唯有塞巴斯蒂安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