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回到别墅后便发起了高烧。

    他的体质并不弱,却在经此一劫以后被病魔拽进无尽的梦魇里。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一会儿是小安德烈用那双金色的瞳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会儿又是塞巴斯蒂安冷若冰霜的脸,好似要将整个世界毁掉,以给小安德烈陪葬。

    再后来,小安德烈和塞巴斯蒂安都消失在他的梦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红男绿女的打情骂俏。

    他穿过那些人,来到一扇贴了磨砂纸的门前。他的手还没有叩到门上,门便自己开了。

    屋里只有一张艳粉色的大床,床上躺着个只穿了件丝绸睡袍、年龄约莫五十上下的beta女人。她身上散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儿,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股媚劲儿,在看到他的那一瞬便像饥饿许久的鬣狗找到了可以下肚的猎物,半个身子攀在他的身上。

    他觉得有点儿恶心,想要赶走女人。

    然而就在他伸出手推开女人的前一刻,女人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原本妩媚讨好的笑容消失不见,语气变得颇为幽怨嫌恶,“你这样的废物居然还活着?”

    一句话,宛如冰锥刺进他的心里。

    他挣扎着要从梦里醒来,可是病魔和梦魇紧紧地拽住了他,逼他去面对梦里的情景。

    女人的脸扭曲起来了,而梦里的他也不知因何退化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

    女人抄起床上沾染了不明斑迹的枕头大步朝他走来,枕头从上而下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盖住了他的视线,也即将盖住他的口鼻。

    他大喘着粗气,难以接受死亡就在眼前。

    然而这时他听见耳边一阵焦急的呼唤,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盖过了廉价香水的味道。他猛地醒了过来,目光迷茫地看着床畔的明玦。

    明玦用冷毛巾替他擦拭着通红的额头及脸颊,在对上他浅褐色的眼睛时,一直抿着的双唇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低声问他道:“做噩梦了吗?”

    秦离勉强坐起身,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回到别墅的时候,明玦并不在家。

    “你前脚刚到,我就赶回来了。”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

    秦离歉疚地看着明玦,“辛苦你了。”

    说完他便坐在那儿回了好一会儿的神,才慢慢拾起几小时前的记忆,想起小安德烈和伊万的死,心里像压着千百斤重的石头。

    “离哥,晚上发生的事,我都听塞缪尔说了。”明玦见他郁郁寡欢,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了秦离搁在外面的左手。他的手微凉,倒是刚好给秦离的手降降温。

    “嗯。”秦离轻轻地应了一声,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然而明玦下一秒便倾身将一枚吻印在他的额头之上,看穿了他沉重的心思,抚慰道:“小安德烈的死不是你的错。”

    秦离抬眸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明玦却继续道:“你不是塞巴留的最后一张王牌,安德烈的真实身份才是。”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秦离蹙眉看着他。

    “只不过,塞巴没有料到小安德烈会在关键时候冲出去,更没有料到......”

    未等明玦说完,秦离便喃喃地替他接下了后半段话,“更没有料到即便伊万知道了小安德烈的身份,还是会杀了他。“

    “是的。哪怕他们有二十年的羁绊在先,五年的恨意也足以让伊万变成另一个人。塞巴错估他了。”

    “可安德烈只是个孩子。”

    “也是伊万的污点。”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明玦将秦离揽进怀里,亲了亲他那因发烧而变得格外敏感的腺体,“你只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伊万是抱着必死的心去见塞巴的,不管事情如何发展,他最终是要了结小安德烈的。这是一种残忍,也是一种仁慈。当然,这仁慈,只是对伊万自己而言。”

    *

    南美的形势瞬息万变。就在塞巴斯蒂安仍处于丧子之痛时,洛佩斯已成功赢得了与五星上将盖尔拉多的权力之争,手握军权,不消几日便会派出大部队与南方的武装分子作战,尽快歼灭反叛军。

    南边的局势越发紧张,然而,费尔南德斯作为南边的第一家族却从中牟利颇丰。尤其是巴蒙德家经此一劫,再没有余力搅局,使得他们的军火生意顺风顺水起来。

    南边的消息北上,渐渐有谣言说巴蒙德家式微,不但无法阻挡费尔南德斯家的步伐,倘若武装军再攻下一城,费尔南德斯家便会随着武装军一齐北上。

    当然,谣言只是谣言。

    塞巴斯蒂安已闭门多日,没有人清楚巴蒙德家现在的详细情况。外人听了那一耳朵流言以后,还是继续过各自的生活。

    在那幢“与世隔绝”的别墅里,秦离的烧直到三天后才渐渐消退。病愈以后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很少再和塞缪尔提交手的事。

    明玦虽说小安德烈的死怪不到他的身上,但他的眼前总能浮现小安德烈中弹时的模样。小孩儿的身体一如折翼的鸟雀,摔落在地,虚弱得连挣扎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秦离这一沉默,整个别墅的气氛都跟着低落下来。再加上当局正式向武装军宣战以后,南边接连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塞尔玛每天要做十几遍的祷告,而卡洛斯除了担心秦离的身体状况以外,还要苦恼那个成天不见人影的赛琳娜,生怕她在外面惹是生非。

    临近月底的时候,一向让卡洛斯提心吊胆的赛琳娜终于让卡洛斯彻底死了心。

    事情发生在政府军在南边首战告捷后,赛琳娜参加的那什么劳什子的组织领导人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讲,大意是鼓励北边的有志青年们随着他一起前往南部,去游说当地的民众去反抗武装军,以及鼓舞那里的士兵,给他们增加士气。

    赛琳娜听完了那篇演讲,回到别墅以后便向明玦提出了辞职。

    当时除了塞尔玛以外,大家都在。赛琳娜当着众人的面,在描绘自己伟大的理想时,眼睛亮得可怕,“明先生,我很感激你的帮助,但眼下是南美需要我和我的同伴的时刻!我们必须前往南部去说服当地的民众反抗武装军的统治!南美的人民要想获得和平,不能单靠政府军的作战,还得靠千千万万的民众!如此,我们才能有一个崭新美好的未来!”

    她的话音刚落,卡洛斯便像是肩头承不住她的伟大理想那样,耸着肩膀,面色颓败道:“赛琳娜,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求求你,留下来!”

    赛琳娜却置若罔闻,继续朝明玦道:“不用理会我的舅舅。我相信像明先生你这样的人,一定能理解我迫切地想要我的祖国强大的心。”

    明玦坐在沙发上,既不同于赛琳娜的激动,也不同于卡洛斯的脆弱焦急,神情淡然地扭头去看坐在他一旁的秦离。他没有直接回赛琳娜的话,而是问秦离:“离哥,你觉得呢?”

    “这事,我做不了主。”秦离漫不经心地回道。

    就在赛琳娜绘声绘色的说话时,他的眼前又开始莫名其妙地闪现一些陌生的记忆片段。

    他不知道是赛琳娜话里的哪几个字眼戳中了自己的心坎,但他的潜意识好像对那番话很有共鸣。如果换在另外一个场合,当明玦问他怎么看这事时,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放赛琳娜走。

    决定权最后还是回到了明玦的手中,但他根本不怵选择。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对赛琳娜说道:“你是个成年人,决定权在你自己的手中。不管是卡洛斯,还是我,都无权干涉你的决定。如果你觉得去南部就能实现你‘伟大的理想’,那就去吧。”

    “主人!”可怜的卡洛斯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玦,他难以想象明玦居然在这事上背弃了自己。

    明玦的表情依旧毫无起伏,他又扭头对卡洛斯道:“卡洛斯,你留得住她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

    卡洛斯说着眼泪就要溢出来了,“我只是想要她好好地活着!”

    然而不等明玦的回话,赛琳娜便打断了他,“舅舅,我的上帝,求你不要那么自私!南部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家园陷入战火,我理所应当该为它尽一份力!”

    “可你会死的!”

    “我不怕!”

    “可是我怕啊。我的小赛琳娜,我害怕啊。你是我最后的亲人。”

    “不,我们的亲人都还在。”赛琳娜说到这儿,突然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目光和语气都变得异常坚定,“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我们的身边。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许妈妈也正在点头,赞许我的决定。”

    于是三天后,赛琳娜背上背包,在卡洛斯绝望悲痛的目光下离开了别墅。

    她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后来,他们再见到她时,是在一张刊登在新闻网站首页的照片上。她已经没有了之前年轻漂亮的模样,一根钢绳吊在她的脖颈处,瘦弱的身躯就悬挂在那座刚被政府军占领的城市市中心的天桥上。和她一起挂着的,还有五六个和她一般年纪的青年。也许他们生前都像赛琳娜那般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南美的光明未来拼搏奋斗,然而现实的残酷使他们沦为牺牲品,被武装军挂在天桥上,以此向政府军示威。

    秦离忍着恶心,撺掇别墅的其他人,设法不让卡洛斯看到那张残忍的照片。

    他的计划好像成功了。

    卡洛斯以为,至少是在秦离他们的设想中,卡洛斯会以为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如今仍活在南部的一个角落里,继续为南美的未来做一份贡献。

    作者有话要说:

    那些年,南美给他留下的阴影

    第58章 宋子谦

    亚盟。

    孟怀书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会遇见宋子谦。

    宋子谦是北美地区后勤部的特工,代号0013,常年潜伏在北美。距离两人上一回见面已经过去了六年,当时孟怀书还没正式被北美国土安全局通缉,宋子谦作为他的接头人,是他逃亡以前见的最后一个人。若再往前追溯两人的渊源,两人从当军校生开始就不对付。后来宋子谦甚至亲自主持了对他的资格审查。那暗无天日的72小时可以说是孟怀书一生当中最可怖的记忆,至今他仍心有余悸,提起这个人、看见这个人的脸,就觉得不舒服。

    宋子谦此番回来是因家中父母年迈,心中惦念着他,再加上他已有五年未归,理应抽空回来休息一段时间。至于之后会不会再返回北美,则另当别论。

    孟怀书从张珂那儿乍听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此番袁威泽一跃成为代理局长,宋子谦作为他多年的得力下属也该得到提拔。兴许父母的惦念只是个幌子,宋子谦回来的真正原因是袁威泽有意选他为自己的继承人。

    这个猜想不是没有可能的。一来宋子谦确实有这个能力,二来局内向来知晓宋子谦和孟怀书不对付,不管孟怀书这个冷板凳还要坐多久,等他再回来时,一定是被袁威泽拔干净了羽翼,既没有走得近的同僚帮手,又有宋子谦在旁掣肘他的势力。

    然而,谁也没料到宋子谦会将他约在南郊的烈士园里见面。

    起初孟怀书并不知道约他的人是宋子谦。

    那条信息来自一条陌生号码,孟怀书本该将他视作垃圾短信,但对方提到了南郊的烈士园——那里是过去他和厉兴棠常私下碰面的老地方。只要来的路上注意行踪,便能瞒天过海。

    天知道孟怀书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有多激动。他以为让他日夜忧心牵挂的老棠终于回来了!然而,却在烈士园里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宋子谦。

    宋子谦见孟怀书呆若木鸡似的杵在原地,神情肃穆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客套的浅笑,“他说的果然不错。只要约在这里见面,你就会出现。”

    “你说谁?”好在孟怀书很快就缓过神来,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是老棠?你知道他在哪里?”

    “别激动,魏锋。我没有他的线索。”魏锋是孟怀书的曾用名。宋子谦似乎很执着于喊他这个过去的名字,发音吐字格外清晰有力,就好像这个名字招他惹他了一样。

    孟怀书一听这话,心中窜起的希望火苗一下子被彻底浇熄了。他敛好自己的情绪,又恢复到了平日里对待那些军校生时的冷漠严肃样儿,淡淡问道:“你约我在这里做什么?”

    宋子谦见他翻脸跟翻书似的,又笑,“我虽没有他的线索,却知道他失踪前在追查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孟怀书心中警铃响起,起了戒备。

    在他的印象里,他可从不知道老棠私底下和宋子谦有来往。

    兴许这是袁威泽和宋子谦给他设的局?目的是测试他有没有查出厉兴棠的下落?

    宋子谦好歹视孟怀书为自己的对手那么多年,自然了解他的戒备有多强。于是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他将自己的通讯器递给对方,“这是他给我的指令。”

    孟怀书犹豫地接过通讯器,通讯器上方立马跃出一小块全息屏,上面显示着一条来自0001的指令,时间就在厉兴棠失踪的当夜——

    0001:手头任务完成后,务必立即返回亚盟。

    0001并不是备注,而是红楼内部的通讯编号,谁也无法轻易篡改。如今袁威泽虽是代理局长,但这个通讯编号仍专属于厉兴棠。换句话说,宋子谦给他看的这条信息,或者说得更准确点,这条指令,是真的。

    然而正因为这真,孟怀书更加不解。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分析这几日收集来的所有情报和厉兴棠失踪以前他们之间发生的重要对话,但一无所获。

    厉兴棠没有和他提过他在查的案子,更没有提过他和宋子谦之间的来往。

    难道说,老棠一直有事在瞒着他?

    孟怀书忽然觉得心中有丝苦涩蔓开。从厉兴棠成为红楼的一把手以后,他便明白身份的高低最终会消解两人多年的情分,让他们变得生疏,但他未料到,竟会变得如此生疏!

    他甚至可能知道的都不如宋子谦知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