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时候想这些未免显得他分不清轻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尔后故作镇静地让宋子谦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给他听。

    “他在查一批从南美走私过来的军火。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的失踪和那批军火有关。”

    宋子谦抛出来的第一个信息点便让孟怀书蹙紧了眉头。

    不仅是因为作为军校生总训练官的他不插手这些要事很多年,更是因为在亚盟,走私军火并不是一个小罪名。尤其对亚盟地区后勤部的特工们来说,一经发现这些军火非法入境,必须向上级报告,严重时,红楼甚至可以跃过最高法院直接签发搜查令和逮捕令。

    “他有怀疑的对象,是吗?”不过即便厉兴棠从未和孟怀书提过这些事,但孟怀书却了解前者的脾性。

    厉兴棠既然查到了这批军火,却没有立即让下面的人行动,反倒将消息封锁起来,那这只说明一件事——背后牵扯到的势力集团非一朝一夕能揪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只不过......

    估计老棠自己也没料到会遭遇那场人为的车祸。

    宋子谦:“他没有和我透露过具体的怀疑对象。不过,在他调查的过程当中,他开始对袁威泽起了戒心。这也是他召我回来的原因。”

    “所以说,老棠早就知道袁威泽盯上了他的位子?”

    “可以这么说。”

    “那你和老棠?”

    谈起这茬儿,宋子谦的表情轻松了许多,“你该比我更了解厉兴棠这人。身边只有你这一个不处在权力中心的心腹,怎么够去抵挡那些虎视眈眈的洪水猛兽?我手头上虽没有一个详细的数字,但敢肯定,他这些年在私底下拉拢了不少人,至少在三个核心国地区后勤部的特工当中,一定有他的眼线,而我就是他在北美的眼线。”

    讽刺的是,除厉兴棠和宋子谦这两个当事人以外,红楼所有人都觉得宋子谦是袁威泽的人。

    这也不禁让孟怀书想起他和张珂。仔细回想起来,当初也是因厉兴棠有意无意地一句提点,他才逐渐将张珂发展成为自己的眼线。

    事情的脉络如今已明晰许多,但下一步该怎么走以及对于该去哪里寻找厉兴棠的下落,孟怀书仍是毫无头绪。

    他也如此很坦白地和宋子谦说了,“如今老棠失踪,就算你回来,也是于事无补。如果九月仍找不回他,袁威泽的奸计就会得逞。”

    “我想,也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然而宋子谦的回答令他意外。

    “此话怎讲?”

    “你应该知道,当年厉兴棠上任正逢北美退出《和平协议》,厉兴棠担心北美会拉上南美一起,对我们不利,便让我们在南、北美的情报网共享信息库,密切关注任何异常情况。后来,局里虽对这事多有指责,但并不有碍大体。直到三个月前,袁威泽突然下令中止共享两地的信息库。这可以理解成他是新官还没当成,就要先烧个三把火。但是回来以后,我有听到局里的风言风语,说罗霄这段时间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他那些远在南美的下属们脱离了他的掌控。”

    宋子谦的话乍听像捕风捉影,算不上多可靠。

    然而孟怀书还清楚地记得上回罗霄来找他时那副对袁威泽极度不信任的模样,加之,罗霄也说过,就是在厉兴棠失踪的前后,他才失去了对那些下属们的掌控。

    孟怀书开始谨慎缓慢地整理头脑中的思绪,“老棠最开始失踪的时候,局里就派各地的特工们满世界搜寻他的下落。我记得南美的汇报是并无发现他的任何踪迹。”

    宋子谦应了一声,“有意思的点就在这里。从那时候开始,北美和南美的信息库便不再共享。”

    “你是怀疑他们谎报实情?”

    “我只是怀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解除共享。按理来说,解除共享不是一件小事,光是撰写文书、递交材料和通过审批就要耗费至少一周的时间,更不用提还要和南美那边商讨详细的事宜,确保成功解除共享,但事实上,袁威泽下达命令的第二天,我们便无权再查看南美的信息库。”

    孟怀书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在细品宋子谦的话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

    孟怀书之前也托隋昂去问过他在南美的老朋友,说是没有厉兴棠的下落。

    可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就能完全抹煞老棠在南美的可能性吗?

    他觉得宋子谦的怀疑还是很有道理的。

    解除两地的信息库共享确实不是小事。袁威泽的命令似乎下得过于果断迅速,就好像在甩烫手山芋似的。

    孟怀书又想起了罗霄的委托,难不成他真得往南美跑一趟,才能看清事情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猫腻?

    第59章 老棠

    孟怀书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南美。

    这个决定下得十分仓促,毕竟离九月只剩一个月的期限,他必须尽快找出厉兴棠的下落。

    红楼那儿有罗霄和宋子谦替他打掩护,他并不害怕袁威泽会发现他的行踪。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女儿小玫瑰。自打小玫瑰出生以后,他很少离开女儿超过48个小时。再者,隋昂工作又忙,不可能抽出那么多的时间照顾女儿。

    孟怀书把要去南美的事简单跟隋昂说了以后,便道:“要不然你把小玫瑰和芒果送爸那儿住几天?正好让小玫瑰陪老爷子打发打发时间?”

    隋昂见他操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你放心,我会把女儿安顿好。”

    孟怀书垫脚凑到他跟前,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相信你。”

    隋昂顺势揽过他的腰,将人捺进自己的怀中。

    这是七月底充斥着虫鸣的夏夜,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亮着,在这间房间的隔壁正熟睡着他们爱的结晶——这就是他们多年努力奋斗而来的温馨的爱巢。

    隋昂吻着孟怀书的发旋,许久才低低地道了一句:“到了那儿,照顾好自己。如果有需要,我替你联系塞巴。”

    孟怀书将头搁在他的胸前,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芒果味,“不用了。这次行动不方便惊动任何人。”

    “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一定要告诉我。”隋昂捏起他的下巴,神情是孟怀书意料之外的严肃,“如今南美政局不稳,不管你是去那儿做什么,必须要对那里的情况有个基本的了解。我想,这点不用我说,你比我更懂。”

    孟怀书耳闻如今南美的政府军正在南部与武装军作战。恰是在这种当局无力顾及其它之事时,是他这种身份敏感人员入境的最佳时期。

    不过,两人结婚那么多年,孟怀书隐约觉得隋昂述说的口吻意味深长,便忍不住懂装不懂,顺着对方的话追问南美的现状——问隋昂肯定是不会问错人的。毕竟再怎么说,他的alpha现如今也是外交部的二把手。

    隋昂当然知道孟怀书这是在套话,但还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知道的且能说的,和盘托出,“如今,南美不单是政府军和武装军之前的战场,亦是利益集团间的战场。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塞巴的身份,他是北部最有权势的唐,也是近三十年来,最有野心的唐。如今南美当局行事果断硬气,也是因背后有塞巴撑腰的缘故。”

    这话不足为奇。南美由各大利益集团掌控早不是什么鲜闻。

    “不过,”转折词以后的话才是重点,“塞巴有心扭转南美贪污腐败的局面,也难抵现实的残酷。”

    孟怀书皱眉,“什么意思?”

    “他动了更上面的利益集团的蛋糕。也许就在这几个月,至多不超过一年,他上面的利益集团便会有所行动。”

    不消再多说,孟怀书便明白了在塞巴斯蒂安之上的利益集团指的是谁。

    他心下一沉,也终于明白隋昂为什么会那么担心他。毕竟那些人才是真正难以摆脱的蛇蚁虫蝎。

    *

    秦离的睡眠质量一天比一天差。

    常常能在半夜感知到明玦蹑手蹑脚地上了床。等明玦睡着了,他却彻底醒了,看着身旁alpha的睡颜,脑袋里的思绪就像是浆糊,一团混沌。

    等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一会儿出现小安德烈,一会儿又出现赛琳娜。

    等好不容易熬到了早晨,白日里的经历却更让他心力交瘁——

    秦离没有告诉任何人:从塞巴将他救出仓库那天以后,他便能频繁地想起一些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作记忆的东西。

    他之所以无法给那东西下定义,是因为那些片段不像是他所拥有的,但那种真实的感觉又令他觉得可怕。

    他变得多疑又敏感。

    不过好在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明玦正忙着收购北美某制药集团的事,卡洛斯自从赛琳娜走后精神便萎靡了许多,原本黑色的头发如今掺着几撮银丝,除了照顾秦离和明玦的日常起居,平日里没事就开始走神,估计心中仍惦记着赛琳娜的下落。

    秦离仍会和塞缪尔练习格斗。

    自从塞缪尔有了自己的omega以后,秦离便发现少年人身上原先接近枯竭的朝气又复活了。而对方越是如此充满朝气和力量,便越让秦离相形见绌,觉得时间好像在一点点抽干净他体内的能量。

    后来,不仅是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变多了,他甚至开始出现幻听。

    有时候塞缪尔进到健身房来,恭敬地喊他一声“离先生”。他的话音不过刚落,秦离的耳边便相应地响起一声“老棠”。

    这声“老棠”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半晌才眯着眼问塞缪尔,“你刚刚喊我什么?”

    塞缪尔重复了一遍,“离先生,您没事吧?”

    秦离摇了摇头,低头看着缠着他裤腿打转的小棠,若有所思。

    一周后,明玦成功收购某北美制药集团。在某种程度上,成功的收购便意味着万合集团正式进军北美市场。

    为了庆祝这一盛事,明玦无疑又举办了一场宴会,包下了城中心某高档餐厅。来的宾客和上回晚宴上的客人几乎并无二致,只不过少了塞巴斯蒂安的身影。

    秦离看着明玦游走在宾客之中,和上回来的那位某北美制药集团的高管相谈甚欢。倘若走过去听他们的交谈,便会发现就是那位高管促成了此次的收购计划。

    秦离隐隐察觉到什么事情发生了重大变化。

    他站在人群之外,恍惚之间脑海里响起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明玦,你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只不过,里头的野心太满。”

    “野心不是一件好事吗?”

    “纯粹的野心不是。你还年轻,却花了太多的时间在权谋算计上。”

    一阵自嘲的嗤笑过后,“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倘若不工于心计,我早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画面随声音而来,他看见自己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两**叠,手中持着杯红酒,手腕的力带动高脚杯,杯中的酒液轻摇。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身浴袍的明玦,对方背对着一窗的城市夜景,俯视着他,眼眸似深潭里的水。

    “棠哥,那些纯良无害的小白兔并不适合你。只有我这种在人精里摸爬打滚的人,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不是吗?”

    明玦的声音清冽好听,椅子里的“他”却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不仅对alpha这种类情话的话无动于衷,甚至用蔑视表达了自己的不赞许。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吗?

    秦离怔在原地。那种自我怀疑感又吞噬了他。

    就在秦离逐渐迷失自我的时候,身边经过的侍者突然诧异地低声叫住了他:“老棠?”

    见他没有反应,那侍者又叫了第二声。

    秦离在意识到这声“老棠”不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神经像是被电了一般发麻。他机械地转头去看那名侍者,对上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侍者环顾了眼四周,神秘兮兮的模样让秦离想起了电影里间谍接头的场景。

    他讶异侍者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他本该对对方提起戒心,但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谨慎地和侍者去了洗手间。

    侍者在进洗手间以前,又看了眼身后,确定没有可疑的尾巴跟上来以后,便随手拿起放在洗手间角落里的黄色提示牌,放在男洗手间的门口。在确定洗手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以后,便锁上了门。

    秦离的脑海里很快掠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对他不利怎么办?

    他是否太过信任眼前这个可疑的侍者?

    然而下一秒,他便看见侍者摘下了人皮面具和假发,露出一张算不上多惊艳好看的脸。然而,他的目光充满坚定和惊喜,这样的眼神让神经紧绷了许多天的秦离觉得放松安心下来。

    不过,对方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反应。两人相视了约莫一分钟以后,侍者像经受了什么重创一样,语气颇为哀怨忧伤,一字一顿,缓慢地吐出心中最糟糕的猜测:“你......不记得我了?”

    他俩见过?

    秦离微微蹙眉,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寻这个人的信息。大脑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他咬牙忍痛地摇了摇头,“我们见过?”

    这话无疑像个炸弹,炸蒙了孟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