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又不完全了解明玦的动机,不能让对方看出端倪,于是他只能发挥出平生最大的演技,来到了这座小岛上。

    起初他听到洛佩斯的死讯,并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首都戒备森严,号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洛佩斯在前段时间又从五星上将盖尔拉多那儿夺得了军权,首都对于他而言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会在首都被刺杀?

    再看告诉他这则消息的明玦,淡然的表情好像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像早料到了洛佩斯的死一样。

    这一刻的厉兴棠格外厌恶明玦,仿佛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泰然自若地摆弄着棋子,胸有成竹,觉得自己必定是最后的赢家。

    厉兴棠想问明玦究竟知不知道谁是杀害洛佩斯的幕后黑手,然而还未等他开口,alpha便笑着、语气颇为轻快地朝他说道:“一切都结束的比想象中的快。离哥,我们终于可以如你所愿,离开那浑水。”

    他把厉兴棠不满的模样看在眼里,却没有放在心上,继续说道:“初秋的时候,北美分公司就会落成。到时候,正好可以过去看枫叶了。”

    厉兴棠定定地看着明玦,很快后者的脸便在他的眼中扭曲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所有自他醒来以后和明玦有关的记忆片段。这些片段融合在一起,如同深渊紧紧地攫住了他。

    “秦离,你叫秦离。”

    “我是你忠诚的爱人。”

    “这里会是日后集团打开北美市场的捷径。”

    “离哥,你难道以为从前的自己和这里毫无牵扯吗?”

    “我若不助塞巴斯蒂安除掉费尔南德斯,到时候受苦受难的可不止巴蒙德家。”

    “我不会陪一个亡命之徒送死。”

    “离哥......”

    “离哥......”

    ……

    他突然厌烦了所有的这一切,再难伪装下去,冷冷地朝明玦道了一句:“我不会去的。”

    明玦的笑僵在嘴角,“你要是不喜欢北美,我们也可以留在这里。”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不会和你走的。”

    “为什么?”明玦的反应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气急败坏。那种被摆布的感觉又回来了,一句毫无感情的“为什么”像是演员顺着剧本自然接下的台词。

    越是觉得自己被摆布,厉兴棠反抗的念头越盛。

    明玦真以为自己看透了所有事吗?

    他不愿意让他如愿。

    “我们分手吧。”

    “离哥,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终于是带着一点儿感情的质问了。

    “我不爱你。”

    说完,厉兴棠抬眸便见明玦的眼眸幽暗,暗得就好像是攫住他的深渊本渊。

    两人对立站着,像是战场上对峙的双方,许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厉兴棠不想再对着那样的一双眼眸看下去,转身拔脚就走,却不料还未走远几步,这幢别墅的所有门窗都刷地一下关紧了。窗帘也缓缓地阖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厉兴棠转身,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不满,“你想干什么?!”

    明玦掀了掀眼皮子,表情毫无波澜,清冽的声音在幽静的别墅里回荡,“没什么,只是和你一样,突然玩厌了一派情深的戏码。”

    ***

    明玦带厉兴棠去佩拉岛的同一天,孟怀书刚联系完宋子谦和张珂。

    他从塞巴斯蒂安的描述中听出明玦是个疯子,仅凭他和南美当地实力较弱的情报网是绝对救不出老棠的。

    既然他无法向军队求助,那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宋子谦和张珂的身上,看他们是否有法子调配一些可靠的人手过来支援。

    宋子谦在听到厉兴棠确实是在南美以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眼下的最好办法,是从北美调人去你那儿,毕竟局内大半精英不是在亚盟就是在北美。可一旦我联络那边的人手,就会惊动袁威泽。在你没有成功带厉兴棠回到亚盟的土地之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让他对你们下手。”

    宋子谦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若是此时调动北美的人,一旦被袁威泽察觉,鬼知道袁威泽为了坐稳屁股底下的位置会派什么样的人过来对他们下手。

    有一个明玦要对付已经够头疼了,可不能再添上一个袁威泽。

    “明玦的别墅周围至少有四五个sss级的alpha,没有足够强大的人手,我连再见老棠的机会都没有。”要救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连一根手指碰都碰不到。这种感觉简直糟透了!

    不过孟怀书也就抱怨了那么一句,很快他便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镇定下来,“实在不行,我得去雇佣兵了。”

    宋子谦:“这可以是个办法。”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他们说话的张珂突然开口了,“少校,隋先生托我给你传话,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这话突兀得很,宋子谦刚想问是哪边,怎么小夫夫俩传个话还要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就听孟怀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什么坏事都凑到一起了。”

    “你那边除了明玦,还要对付谁?”宋子谦刚说完话,就见一个全息窗口突然弹出眼前,他随意地扫了一眼,却立马被上面的标题吸引住,“洛佩斯?伍德死了?!”

    孟怀书又用叹息回应了他的话,“刺杀的视频我看了,以那名刺杀者的精准枪法来看,是个sss级的alpha。”

    “是北美的人?”

    宋子谦身为常年潜伏在北美的特工,自然知晓北美早不满南美现如今的当局和他们对着干,搞什么爱国主义、民族主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认定北美政府是此次刺杀的幕后黑手。

    孟怀书疲惫地捏了捏眉头,“隋昂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也不知有多少北美的特工藏在南美,你知道我现在还在他们的黑名单上。”他说的是上次被北美国土安全局全面通缉的事。

    孟怀书还要接着说下去,却不料酒店的房门突然被叩响。

    宋子谦和张珂的全息影像都紧紧地看着他,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匆匆地挂断了电话。尔后将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戴上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打开了酒店的门。

    门外,站着一身宽松休闲装的瑞安,而非什么北美特工。

    这让孟怀书暗自松了一口气,尔后将瑞安迎进屋来。

    自从那次替瑞安抓到小偷以后,他便和瑞安成了朋友——或者说得更准确些,瑞安单方面地很热心地要和他交朋友,理由是鲜少遇见像孟怀书这般有正义感的omega。再加上孟怀书矫健的身手,瑞安简直要将他捧为omega中的骄傲。

    “嗨,西蒙。”孟怀书没有告诉瑞安自己的真名,而是随意捡了个烂大街的英文名告诉对方,“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孟怀书的西语磕磕绊绊,而瑞安的英语又不好,两人就两种语言混着交流。

    孟怀书问瑞安有什么事。

    瑞安说上次答应了带他去吃正宗的墨西哥菜,怕他不认识路,他就亲自过来带他去餐馆,“我的通讯器落在家里了。出门也忘了跟你说一声,你今天有时间吗?”

    孟怀书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盛情难却,他点点头道:“有的。”

    第63章 童年

    瑞安带孟怀书去的那家墨西哥餐馆就在酒店附近,不过餐馆的位置比较偏,头一回去的客人很难摸清正确的路线。

    瑞安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先前孟怀书怕瑞安接触自己是别有所图,便在暗中调查过瑞安的过去。

    瑞安之前曾是某个分区警署的警长,后来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撤了职,一朝回到解放前又成了一个小警员。

    孟怀书耳闻过这里的警务系统有多腐败,正因为听说过那些肮脏不堪的事,才会觉得瑞安这样的人在警署里算得上是不多的清流。

    他的心态很好。孟怀书作为军人,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写着的信念感,那种信念感强大得可怕,恐怕世界上的所有黑暗施加在他的身上,信念感也不会消退半分。

    他们用餐时聊的话题很随意。

    一开始瑞安向他挨个介绍餐馆里的招牌菜,尔后便转到一些日常的话题上,“这几年政局不稳,好多商人都不愿意过来投资做生意。我原来老家的隔壁住着一家亚盟人,不过听我的母亲说,他们去年搬走了。”

    孟怀书骗瑞安说自己是来这里做生意的,瑞安自然会把话题带到这个方向上来。

    孟怀书点头附和,“人都想活在一个安稳和平的国度里。”

    瑞安一听,像久逢知己一般笑了,“我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下定决心要做一名正直的警察。”说完,脸颊微微泛红。

    “对了,西蒙,你远在这里,你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这么一说,孟怀书的脑海里立马闪现出隋昂和小玫瑰的脸孔,以及陪伴了他们五年的机器人芒果。

    他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天,因为怕走漏消息的缘故,也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小玫瑰估计快想死他了。

    于是在瑞安探寻的目光下,孟怀书点了点头,“我也想他们。等这里的事忙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他的职业病突然让他灵光一闪,顺着方才商人投资的话题,佯装随口一提,问瑞安道:“说到商业投资,我看很多商人还是对南美很有信心的。至少在我的了解中,现在在南美风头正盛的那家万合制药就很看好南美的市场。”

    也不怪他留有那么多的心眼,他只是太想找到救出老棠的突破口了。

    然而孟怀书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招死马当活马医,会得到瑞安的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你说明先生?上帝保佑,他是个大善人。我的alpha就替他工作,他常和我说,是明先生的到来,才为这里许多失业的人创造了就业机会。”

    孟怀书捺下心中的激动,他正想仔细追问下去,却不料余光瞥见窗外,有一支游行队伍正从餐馆外面走过去。而餐馆里,也不知是谁调了正中央全息显示屏的频道,一时之间,餐馆内外全是惊天动地的哭声。

    孟怀书和瑞安骇了一跳,但等瑞安看明白全息显示屏里播报的新闻时,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一如餐馆内外嚎啕大哭的人,像是受了致命打击,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洛佩斯?伍德的死终于传遍了大街小巷。

    而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做检查,没时间看新闻的瑞安大概是最后一个得知洛佩斯?伍德死讯的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唇齿之间不断地吐露着一个词汇——

    希望、希望。

    南美的希望,陨落了。

    ***

    3050年。

    厉兴棠未曾向明玦隐瞒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坐到他这个位置,已经没了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必要。

    他本以为明玦会对此有所反感,毕竟红楼恶名在外,别说是富甲商人,就连议会大厦和军中的人也看他们不顺眼。

    他早在心中编好了一番说辞,只要alpha的脸上闪过任何一丝顾虑,他都会使尽千方百计打破对方的警戒顾忌,直到对方心甘情愿地“配合”他的计划。

    然而,意料之外地,明玦怔了怔,盯着他看了两三秒,尔后脸上突然露出淡淡的笑意,用玩笑的口吻问他:“这样的话,我的情史岂不是被你看干净了?”

    明玦的档案就放在厉兴棠位于红楼的办公桌上,但在听到alpha的玩笑以后,他下意识地摇头说道:“我们还不会闲到调查所有人的老底。”说完又用同样调笑的口吻问明玦的情史有多精彩。

    明玦顶无辜地眨了眨眼,卖乖似的回道:“相当精彩。精彩到只有你一个。”

    厉兴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向来威风凛凛、说谎不打草稿更不会脸红的红楼二把手,心里突然燃起一股做贼般的心虚。

    厉兴棠不会明白的是明玦对他强烈的爱意,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