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兴棠就是明玦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他的童年在厉兴棠眼里不过是白纸黑字、毫无感情起伏的文字简述,可于他而言,每一个字都是他灰暗童年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的母亲其实不是难产而死,而是被那位他尊称为“夫人”的女人谋杀的。

    他的出生是那个女人残忍的仁慈。她要用他的存在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丈夫:看,我多伟大。做亏心事的人是你,接受这个野种,教他读书写字的却是我这个受害者!

    明老爷子被这个女人耍了一辈子,直到死也没看透她的仁慈建立在明玦生母的死亡上。

    明玦比他老子聪明许多。他早就在那个女人的疏离和打压中看透了她的虚伪面目。

    “你不需要学这些。将来掌管万合的,是你的哥哥们。”

    “收一收你那低贱的眼神......算了,这就是你和你生母骨子里镌刻的东西。”

    “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自己是明家的小少爷?”

    ……

    如果说那个女人只是将幼小的他置于一片无助的灰色地带,那真正将他推向黑暗深渊的,则是他的亲生父亲。

    女人的打压让他很早就明白了世态炎凉。他被绑架的那一年,刚好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绑匪就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威胁明老爷子。

    迟钝的绑匪没有听出老爷子满口答应背后藏着的不情愿,明玦却听得出来。

    他知道明家不会情愿拿一个亿救他,但他以为会是那个女人的主意,却没料到他的亲生父亲也不愿用钱救他的命。

    他在那个阴冷的仓库里待了三天。

    满心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绑匪醉在发财的美梦中,根本不顾他的死活,不管他是渴是饿,就喂一口水。

    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下去了,虚弱地躺倒在地,乞求男人将他吃剩下的最后一口饭菜施舍给他。

    男人猥琐的目光在他白净的脸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将剩下的半个馒头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就要吃,男人却突然收回了自己的手,看着他快哭了的神情,问他要不要玩个好玩的游戏。

    后来的事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及的秘密。

    如果不是那些警察来得及时,那个绑匪会成为明玦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后来,明老爷子临终前将明玦叫到自己的床前,嘱咐他将万合集团带到更好的未来时,明玦难得回忆起了在那个阴冷仓库里的记忆片段,他将老爷子的话置若罔闻,一面将那些往事捡起来,一面轻蔑地笑说:“我以为你死前,至少会和我道个歉。”

    老爷子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的话。

    明玦嘴角的幅度扯得更大了,“话说得好听,说我是万合最佳的继承人。可十岁那年,我被绑架,你不肯交钱,怎么就没想过我这个继承人?”

    老爷子虚弱地说道:“万......万合.....已经给你了。”

    “别用这种施舍的语气。万合,本该就是我的。”明玦还是笑,“对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年警察送我回来,你不是总好奇我拎的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吗?你记得吗,琳琳吃得特开心的那块东西?”明玦俯身,在无法动弹的父亲的耳边悄声说道。

    明老爷子的脑海当中闪过明玦所说的片段,那只叫琳琳的狼狗津津有味地在嚼一块明玦喂给它的肉。

    他不明白小儿子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直到那个肮脏的词汇从小儿子的口中吐出来,他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觉得想吐,却又无法起身,嗓子里发出粗哑的叫声。

    明玦看到他的这副神情,却颇为满意。

    “觉得恶心吗?我也觉得恶心,但比这更恶心的,是你和那个女人。”

    这是他说给明老爷子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便离开了病房,没有再回头。

    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明玦双手**口袋,诡异的笑容就像刻在了他的脸上,迟迟没有消退。直到参加明老爷子的葬礼,他才又扮起了自己的孝子。

    他就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让对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得好过的人。

    在遇到厉兴棠以前,也许他人生中唯一感受到过的善意来自那个救他的警官。

    “乖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听话,把东西交给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然而,那份善意终归太微弱,抵不过黑暗这个疯狂蚕食他的怪物。

    直到厉兴棠出现,直到这个beta走进他的世界,直到对方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他的职业、身份、使命赋予在他身上的所有正义光明,是他心中黑暗所惧怕的东西,却也是真正的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他们第一次在酒吧里相遇,当厉兴棠问他是否要喝一杯时,他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存多了,会连更三天,直到南美篇结束3

    第64章 疯子

    佩拉岛上的别墅成了一座囚笼。

    厉兴棠就被囚在二楼的主卧里,除了明玦以外,就连楼下老管家的面也见不着。

    他单方面地将明玦视作一见面就会眼红的敌人,然而却无力抵挡对方一次又一次的侵犯,眼睁睁地看着装有肌肉松弛剂的针头埋进自己的皮肉之下。

    而那个罪魁祸首,对上他的恨意,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他喜欢从后面搂着他睡,将鼻间埋在他的腺体附近,以期得到来自那股檀香味的安抚。

    被他用力搂着的厉兴棠,感受着炙热的呼吸喷吐在自己的腺体之上,浑身鸡皮疙瘩骤起。他不愿意和身后已经丧失理智的alpha多费口舌,却还是难抵内心强烈的迷茫,在alpha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喃喃问道:“我不是秦离。我究竟是谁?”

    明玦握紧了他的手,口吻冷得却让人如坠冰窖,“你是谁,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吗?

    被明玦拥在怀里的那具身子又绷紧了许多。

    厉兴棠看着落地窗外的月色,眨了眨眼。刹那间,他又看到了陌生的自己和陌生的明玦,两人面对面站着,陌生的自己的嘴角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好像是在笑那个陌生的明玦看着自己的眼眸中闪着的浓烈的爱意。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明玦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倦意席卷着他的身心。好半晌,他才抵抗住了那倦意,说出口的话却像梦中的呓语:“你在报复我。”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然而下一秒,alpha尖利的犬牙便埋进了他的腺体之中。

    又是一次透着浓浓占有欲的深入标记。犬牙像是要钻进他的灵魂之中,在他的灵魂上打上专属自己的标记。

    在厉兴棠失去意识以前,他想,这确实不是什么爱意,而是赤裸的恨意。

    翌日一早,厉兴棠是被寒意刺醒的。

    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踝处传来。他全身使不上什么力气,略微挣扎一番,只听得床尾坐着的人轻笑了一声说:“你醒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怕你逃走。”床尾的人朝他走来,alpha的面孔印在厉兴棠的瞳孔中,熟悉的面孔却让人觉得分外陌生。

    继肌肉松弛剂后,明玦又给他套上了脚铐。如今他倒真与囚犯别无二样。

    厉兴棠想从前的自己究竟和明玦结下了怎样的仇怨,才会让对方想出如此别出心裁的报复方式。

    一步步地引诱他落进爱情的陷阱,最后用锁链锁上他的自由。

    厉兴棠的眼眸黯了黯。

    他落进爱情的陷阱了吗?谁知道呢。

    他想逃离对方的桎梏,却发现撇开信息素和情爱,别说弱点,就是对对方这整个人都知之甚少。

    不过,脚铐虽限制了他的自由,他的思绪却无法被控制。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当明玦像摆弄玩具似的替他穿衣的时候,他开始回忆自醒来后,周遭发生的一切事情。一件件地拎出来重新审视,企图看明白自称为自己爱人的明玦究竟希望在他身上图到什么。

    像拼凑拼图似的,他终于有耐性将从前忽略掉到的那些细节拼凑完整——也许他之前是故意忽略掉那些细节的,因为自己不愿相信明玦是那样的人。

    可现在,眼前的alpha活似难以摆脱的魔鬼。

    替他穿完衣服以后,明玦便将他抱到机器人推进房来的轮椅上。

    明玦心情颇为愉悦地弯下腰,替他理了理衣领。

    就在这时,厉兴棠突然掀起眼皮子睇了明玦一眼,声音沙哑粗糙,突兀地说道:“最开始的那个杀手是你放进来的。老诶雷拉也是你杀的。”

    明玦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厉兴棠会猜出这些事情。不过很快他便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回答。

    厉兴棠却继续说下去:“你又何必因为我说不爱你而气恼。明玦,你不也不爱我吗?我之前就想不通,为什么别墅周边戒备森严,那天那个黑衣人却还是闯进来,劫持了我。现在我懂了,你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看我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看我还有多少本事去应付那些‘意外’。”

    “老诶雷拉的死也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被巴蒙德家或者费尔南德斯家除掉了。你睚眦必报,老诶雷拉处处给你下绊子,你不会放过他。你真的是在塞巴斯蒂安庆生宴的三天后才下手的吗?那场车祸,是你故意而为之,好避人耳目,摆脱自己的嫌疑,是吗?”

    “说什么为了我才留在南美,你只是想让我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你真正的目的还是借巴蒙德家的手打开北美市场。而巴蒙德家一旦失去了可利用之处,你便一脚踹开了塞巴斯蒂安。明玦,你真可怕,与此同时,也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厉兴棠毫不遮掩脸上的厌恶之情,直直地看着明玦。

    其实他说这么多充其量只不过是捕风捉影,然而alpha逐渐阴沉下来的脸却证实了他的猜测没有错。

    明玦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到厉兴棠觉得他会捏碎自己的下颏。

    alpha漆黑的眼眸带着前所未有的敌意,将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掰开来揉碎了消化,“我睚眦必报?我可怕?我让你觉得恶心?果然,只有忘掉过去的人才可以毫不羞愧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但真正让人觉得恶心的是你自己。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些下作的手段你以为我是和谁学的?当初,不是你最先利用完人就一脚将对方踹开,去过你高高在上的日子吗?”

    厉兴棠在听到这些话时,瞳孔紧缩,头又开始无休止地疼痛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内心深处积攒已久的能量将随时爆炸。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好,我告诉你。”alpha将他的难受看在眼里,却不放弃继续折磨他,“你不是秦离。真正的秦离已经死了,就在你踏上这片土地的几周前,他被秦山的人干掉了。之后你顶替了他的身份,被我带到了这里。”

    厉兴棠的脸色灰了几分。

    果然,他之前的记忆都是假的。他不是秦离。

    “你真正的名字,”明玦说到这儿,嗤笑了一声,“叫厉兴棠。”

    轰地一声,像有东西在厉兴棠的脑袋里炸开,但等爆炸后的烟雾散尽,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居然真的叫厉兴棠,那天在晚宴上遇见的那个侍者没有骗他!

    对方说他是亚盟的军人、是红楼的局长,可眼前的alpha却一直骗他,说他是一个躲避仇人追杀的帮派分子。

    天壤之别,仅存在在一个谎言之间。

    “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秦离吗?”明玦说着,重又俯**,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因为你的记忆被我篡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