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得着吗?我想听听你以前的故事,我不认识你之前的。”我的眼睛闪闪发亮,精神亢奋的完全没有睡意。

    我们那天说了很多悄悄话,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聊,聊他小时候在班级的尴尬事,聊我小时候大冬天光着屁股被我妈提着拖鞋揍屁股的事儿。聊到后面,我越来越犯贱,胆子越来越大,手摸上他肚皮,他隐忍着笑,往墙里一个劲儿猛缩。

    我那晚的手是搁在他肚皮上睡着的,温暖柔软的触感,真好。

    他睡着之后,我还趁他不注意,可劲儿的往他身上贴,我的鼻尖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他的头发蓬松而柔软,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头还埋在他的颈肩。

    我看到他没有醒,周围此出彼伏的打呼噜声错落有致,天将亮不亮,微弱的光透过窗户进入寝室,我抬起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在他的额头轻柔的落了一个吻。

    我看他睡得熟,我就睡不着了,跟个偷吻狂魔一样,对着他的脑袋亲了一次又一次,但始终没敢对那我用眼光盯了无数遍的薄唇下手。

    在那时,我心里想着,能亲到额头,我就已经感觉到死而无憾了。

    事实证明,人的欲望是没有上限的,有了一点希望,就会想要更多。

    那时,天很蓝,云很白,空气中带着甜。

    我们仰望天空,我们畅想未来。

    他说:“我知道你爱吃肉。”

    然后,我翻个白眼:“切,他妈谁不爱吃肉啊!”

    我不仅爱吃肉,还爱吃肉·体。

    于是,他接着道:“我不爱吃,下次,我把我碗里的肉都给你。”

    我问他:“你以后想成为什么?科学家吗?”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道:“想当医生吧,科学家没那么容易当。”

    我又问:“你以后想上哪个大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清华。”

    我点了点头,煞有其事道:“我也要上清华。”

    后来我才知道,上清华跟当科学家对我而言是一个概念,他妈清华是你想上就上的。他妈他当时还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多年后,我不经意间回想起当年的豪言壮语,真想他妈一巴掌抽死自己,艹,真丢脸呐。

    我们每天说话,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大概也只有在那个懵懂无知的年纪才会如此了。

    第8章

    阿伟和二傻,两个人气势汹汹来教室找我的时候,我正拿着刘瑞的作业在那儿抄。阿伟箭步流星跑到我桌前,怒发冲冠的就往我桌子上猛的一拍。我手中的笔抖了一下,在本子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曲线。

    我烦躁的抬头,没好气道:“他妈你有病啊!拍我桌子干什么?没看我搁这儿抄作业吗?”

    阿伟抽掉我手中的笔,气哼哼的用眼睛白了我一眼,在我对面凳子上,坐了下来,骂骂咧咧的出气道:“艹,什么时候儿了,还忙着抄瑞儿的作业,妈的。二傻女朋友被初二的一个小瘪三截胡了,我就问你是不是兄弟,帮不帮报仇!”

    理性告诉我,我不能再跟他们厮混,准没好事儿,但是兄弟的义气不允许我做这种事。我站起来也猛的一拍桌子,道:“妈的是谁啊,是兄弟当然帮了!”

    当晚,夜明星稀。

    初一和初二两个班总共二十来号人,在教学楼后面的草地上约了群架。

    教学楼后面草地上新长的草,刚被我们薅干净,草地上翻着新土,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

    刘瑞也跟我们来了,不过他没有插手,他是想帮我们的,但是我不想拉他下水,就说:“瑞瑞你别管,这是我们哥几个儿的事。”我转过身骂去大头,气不打一处来,道:“艹,大头,你个小瘪三,谁让你告诉他的!”

    他不放心,最后非要跟过来看看,于是,我就让他站在旁边观摩。

    那场面,一人拆一条凳子腿就往对面的人身上砸,我们打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分寸,都默契的不往致命的地方砸,比如说头,这头上要是挨这一棍子,脑浆都能被砸出来。我们打人,专门往那身上看不见伤痕的地方一个劲儿的猛抽。

    二十来个人,场面一度混乱,我就记得,那天晚上我的表现真他妈英勇,瑞瑞在旁边看着呢,他的视线比打鸡血还管用,让我根本感觉不到身上的疼。我抄起棍子,看见一个初二的就往他身上猛抽,来一个我抽一个,来两个我抽一双,阿伟和大头都被我的勇猛震撼到了。

    结果,他们可能被我打急了,两个人压制着我,另一个人就要用板凳腿往我头上砸,那板凳腿上,我清晰的看见上面有一根小指长的铁钉。眼瞅着凳子腿要砸下来了,我认命的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挨到我身上。刘瑞冲过来,用手接住了凳子腿,凳子腿上的铁钉直接把刘瑞的手掌戳了一个洞,初二的见他手掌被铁钉刺穿了,几个人慌忙而逃。

    我紧张的扶住刘瑞,只见他手上鲜血淋漓,额头上大汗淋漓,他痛的嘴唇发白,硬是咬牙没吭一声。我给他额头擦汗,心急火燎用我衣角轻轻给他手指擦血,却不敢把凳子腿拔下来。

    阿伟和大头则急忙去找老师,当晚我和刘瑞一起去了医院,医生帮他把铁钉拔了,说他主动脉断了,并打了个破抗,给他的手缠了绷带。说他至少需要恢复个两个月,让我们回去观察一下,如果伤到肌腱,需要更久的康复时间。他韧带伤了,平时注意握拳和手指活动。

    伤在右手,平时连字也不能写了。

    教导主任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这已经不是挨顿骂就能解决的事,而初二的几个小子叫家长赔了医药费。打群架,老师肯定不能把家长一一全都叫到学校来。我们在办公室,一人挨了顿板子,屁股上都肿的几天不能坐凳子。二十个人排排站,屁股撅起来,几个老师轮流抽,抽累了换一个,那场面!

    除了刘瑞没有挨打,其他人都被狠狠教训了一顿,毕竟他手都那样了,老师也不忍心,而且我们众口一词说刘瑞无辜的。我道:“老师,刘瑞没参加,是我手贱,硬要拉他一起过来,他还不乐意,他没打架,就站在旁边看着呢,被初二那几个给误伤了。”

    这件事也不算大,但是给我们以后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至于我,是对这种不便感到烦躁还是乐在其中,那就是后话了。

    第9章

    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阳春三月,门前的积雪都化了。

    我褪下厚重的冬装,穿上了毛衣。

    医生说,刘瑞的手不能碰水。我起个大早,先穿衣洗漱,收拾床褥,等我收拾完的时候,寝室里的其他人才眷恋不舍的悠悠转醒。

    他们看到我已经收拾完床铺了,均震惊的大跌眼镜。

    我看见刘瑞醒来,单只手费劲的解着纽扣,佯装自己起早了闲德淡腾,来帮他的忙。

    我闲德淡腾帮他脱下睡衣,换上衣服;闲德淡腾帮他洗脸,因为他的手不能碰水;闲德淡腾的帮他记笔记,帮他收作业,就差闲德淡腾喂他吃饭,替他解裤子上厕所了。即使他说了没关系,不用了,我依然闲德淡腾的帮他做了。

    三月学校要举行春季运动会,班主任还记着我们打群架的事,要我们哥几个儿去跑个接力赛。

    “艹,可让条子抓到我们的把柄了!。”不知道谁开始用“条子”叫班主任的。总之,我们私下里就这么叫开了。

    我感觉她就是故意整我们的,运动会前两个星期,让我们每天早在操场上跑个两千米,计时让我们在八分钟内完成,五圈操场跑下来,整个人都脱了一层水。

    “累点也好,省的还有力气去打架!”条子穿着高跟鞋,盛气凌人的看着躺在地上无力的,奋力喘息的我们,讥讽道。

    我们对着她踩着小皮鞋转身离去的背影竖中指。

    学校规模小,运动会的规模也小,不像其他学校搞得那么正宗,与其说运动会,倒不如说是班与班之间的较量,而且运动的内容也不是跳高跳远打排球羽毛球这些,而是踢毽子跳绳接力赛拔河比赛等类型。

    我看到那些热情洋溢的天真脸蛋,在绿草如茵的操场上踢着毽子,还有跳皮筋的,捂住了脸,骂了一句:“操!他妈参加的什么破运动会?蠢的不行。”

    我那个时候也很蠢,不然就不会说出我要上清华这种豪言壮志了,但我就觉着他们比我还蠢。

    那次接力赛,我们班拿了一等奖,奖状就挂在班级正前方的黑板上方,和班里的钟并排挂在一起。

    那天,最让我开心不是得奖了,而是在我跑的二十秒接力赛里,刘瑞喊了十声:“林阳,加油!”他大声喊一句:“林阳!”我们班集体嘶声力竭喊一句:“加油!”

    富有朝气,蓬勃少年嗓音和充满斗志令人心血澎湃的嘶吼编制在一起,盘旋在农场中学的高空里,我感觉自己的斗志也被点燃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刘瑞的作业是我帮他“写”的。

    我帮他“写”,他看着题目,然后他用嘴说,我帮他写出来,直到他手上的绷带拆了。

    其实他说自己能写,手掌穿了洞,又不是手指断了,但是我坚决不让,非要帮他写,还把他的文具都藏了起来。

    期中考试就在他刚拆了手上的绷带的第二个星期来临了。

    我一边帮他收拾课本,准备帮他把书搬回寝室,一边让他把手掌打开,让我看看。我看着他鲜嫩白皙的手掌中间,有一圈褐色的圆形钉痕,心疼道:“我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让老师把我调在你后面考试?”

    他收回手,甩了甩手腕,握了握拳,活动活动筋骨,道:“你大可以试试,看她同不同意。”

    我识时务的闭上嘴,把桌上累到我头顶的书抱起来,不知道谁给他惯的,受了一次伤,学会怼人了。

    考试要考两天半,第一场考的是语文。刘瑞坐在一考场的第一个座位上,这是按照成绩排的,我第一次破天荒的进入第一个考场,只不过是坐在最后一个座位上。我拿到语文试卷,快速的写完名字,去寻找刘瑞的身影,我和他,距离太远了,一个在教室的左下角,一个在教室的右上角,中间隔着28个人,触目所及的视线里,有五六个人挡着。

    “艹!真想把碍眼的都踹飞。”我咕哝着。

    语文考试的监考老师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她看我四处打量,跟个猴儿似坐不安稳,就像凳子上有钉子似的,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走到我身边,敲了敲我桌子,道:“别东张西望!”

    “这不是还没开始呢吗?”我挠了挠脑袋,小声抗议,不再东张西望,认真考试。

    考完试,午休有两个小时,下午考政治历史,刘瑞面前摊着课本正在温习,我面前也煞有其事的摊开书,书上全是鬼画符,又是鸡又是鸭的。刘瑞看书,我从来不去打扰他,跟我后座的二傻踩脚心。二傻这名字真不是白叫的,他把脚伸过来让我踩,我一踩,他就躲。没踩中,他嘲讽我:踩不中吧,而当我踩中了,他就装模作样嗷嗷的鬼叫。

    我没忍住,在下一次踩中他的脚,他发出鬼叫后,发出一串杠铃般的猪笑声。此时,班级里已经鸦雀无声,在自习,二傻的鬼叫只是叫在表演上,他的演技夸张,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我这一声笑,让班里五十个人头都看过来。

    大头神神秘秘转头,悄悄的隔空问我:“你们在干嘛呢?”

    大头以为他是在悄悄的问我,还用手放在嘴边,阻止声音的传播,但其实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冲他摆摆手,道:“傻逼,你快睡觉!”

    大头果然就不再理我了。

    没过多久,班里大部分人都午睡了,我还是睡不着。刘瑞也把书合上了,我问他怎么不看了,其实我也挺好奇的,我这么吵,他还能看的下去。

    他冲我比了个中指,仿佛有些怒气,转过头,趴在桌子上,不再理我。

    我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在风中凌乱,我摇了摇他的背,轻声问:“喂,为什么朝我竖中指?”

    “睡觉!”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睡觉了,留个背影让我自行体会。

    我:???

    我太难了……

    第10章

    我原本对成绩不在意的时候,哪怕考个零鸭蛋也不在乎。但自从上次,得了“进步之星”,在之后的每一次,只要老师在讲台上面宣布成绩,那对坐在下面的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如坐针毡。

    当成绩总分出来的时候,一切又尘埃落定,我对着那又有进步的成绩单嗷嗷直跳。

    没有告白前的暗恋是苦涩而又甜蜜的,而打破这条底线的契机是在农场70年周庆上。划重点:农场70年周庆,不是农场中学70年周庆,我们学校的历史没有那么悠久,是这所学校所在的地区的周年庆。

    那天晚上从八点钟开始,整整放了两个小时的烟花,因为烟花的声音扰得我们无法专心上自习,校长把全校学生放出来看烟花了。我们原本在教室里与枯燥无味的数字在奋斗,当校长让我们出来看烟花时,除了那美不胜收的焰火盛会让我们开心,更开心的是有什么束缚从我们身上消失了,也许孩子偶尔确实需要以这样的方式释放天性,这个时候,我体会到了幸福感。

    瞬息万变的烟花,曼妙地展开她一张张浅黄、银白、洗绿、淡紫、清蓝、粉红的笑脸,美不胜收。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花瓣如雨,纷纷坠落。那天的烟花的确如此,但是给我印象深刻的却是,天上落下了很多炮仗炸完的渣,砸了我满脸都是。

    烟花放到一半,有很多班级的班干从外面搬了很多小型的盆栽回来,大家纷纷转移阵地,从教学楼门前跑到了学校铁栏门口前。

    看门的老大爷说,每个班的班干部能出去,警察局那边可以免费领取盆栽。刘瑞看了眼我渴望的目光,对我说:“我帮你去拿。”

    其实他误解了,我不想要那甚破烂子花,我想出铁门,这关闭着的铁门就像牢笼一样把我们囚禁在这寸土之地。他对我说他想当鸟儿,到更大的舞台飞翔。我没有跟他说,我也想当鸟儿,但是我想要的自由跟他的自由又不一样,我想当一只自由飞翔的鸟,没有舞台的束缚,心在哪里,就飞到哪里。

    我藐视纪律吗?也不是,只是不喜欢束缚,有时候我确实不听老师的话,但是,生活已经那么压抑了,我不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留给一个给自己喘息的缺口,我怕我会被憋死。

    刘瑞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辆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车篮里,车后座,塞的满满的盆栽,然后他精心的为我挑选了一盆“菊花”,还是黄色的,其他的给大头分给班里的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