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男人温声说:“你不用等我的。”

    他把外套和林诺的外套挂在一起,扯掉了领带,解开一颗扣子,锁骨轮廓明显。躯体线条极富张力,醒目的白发红瞳衬得他深刻的面容有种锋利的俊美。

    不是白化病。他比那种枯燥的颜色多了几分真实,虹膜是摄人的血红,艳如玫瑰,白发色泽剔透,亮如冰雪。

    “为什么不?”林诺始终坐在椅子上,笑意依旧,“我以前也经常对某人说这句话,但他也不听啊。”

    “某人”无奈地走过来,和林诺自然地接了个吻。

    后者的眼微阖了起来,有点像猫,神态看起来还挺享受。

    一吻过后,米若尔的指尖点在林诺的唇边,轻轻抹掉一点水渍,带了笑意问道,“你今天真的没抽烟吗?”

    林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狡黠道:“你猜?”

    “猜不到。”

    “真的吗?”他意味深长地拖调子。

    他的一只脚踩在男人的腰腹上,隐约有下降到危险腹地的意图,把他轻轻往后推。他维持着那个狐狸似的表情,微笑说道:“猜不出来,不许靠近我。”

    林诺常年穿着长袜,他的骨架很漂亮,充斥流畅的美感,脚背披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黛色的青筋蜿蜒。像某种白玉雕琢,蔓延绵长纹路的艺术品,很想握在手中把玩。

    可他现在被拒绝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煎熬的难题。

    米若尔舔舐了下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味道。他闭上眼,分析道:“牛奶,三大勺蜂蜜,你的习惯一向如此,薄荷味非常明显,你事先刷过牙了,真是狡猾……”

    他咀嚼末尾的两个字。

    一抹深意飞快从红眸中掠过。

    “这个吻太短了,我无法确定。”他彬彬有礼地询问,“再来一次吗?我得好好检查。”

    “你才是狡猾。”林诺小声说。

    “嗯?”

    “我是说,我同意了。”他灿烂一笑,“先生,来吧!”

    蜻蜓点水的试探,进入正题之后的火药味十足。

    强烈的荷尔蒙在这个吻中碰撞爆裂,舌苔之间的摩擦,他们体会到一种粗糙的快感,没有谁是退让的,双方都极富含侵略性,想要侵占对方的领地,掠夺光各自口腔中的空气。

    窒息感扼住了林诺的脖颈,令他眼前发黑,可从肺部涌来的奇异疼痛无疑让这个疯子更兴奋了。

    米若尔意味深长地摩挲林诺背后的两块突出的骨头,像按着两个茧蛹,他牢牢抓住着未来可能会展翅高飞的蝴蝶。

    对于一对爱人来说亲吻是个美好的事。可他们仿佛不死不休的仇敌般在争斗,柔软的武器纠缠在一起,谁都不肯认输,最后的下场只有两败俱伤。

    ——没有胜者。

    结束之后,林诺喘了一会儿气,颧骨染上了丝丝薄红。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提高声调,“所以,您检查出来了吗?”

    米若尔的发带被懊恼的对方扯掉了,他也是长发,丝丝缕缕地垂下,散在大敞的胸膛,他看起来有点狼狈。

    “我感觉到了,淡淡的烟味。”他轻声说道,如刀锋带血的目光像是把林诺钉死一样,淌出不寒而栗的猩红。

    就是这样的眼神。

    林诺总觉得兴奋得不行。

    “而你和我说没有——”

    “你可真是个坏孩子。”

    他轻轻叹息道。

    指尖触上林诺颈部的动脉,重重一按。

    这使得他被迫一仰,椅子不堪重负地摇晃。

    这是一个敏感点。

    林诺的敏感点全在要害处。

    他的瞳孔一缩,本能地浮现了凛冽的杀意。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假笑道:“那您要怎么惩罚我呢?老师!”

    米若尔是一名大学教授,林诺怎么叫也没错。他是他的坏学生,总想着惹他生气,又满怀期待地等待他的惩戒。

    “像你这样的坏孩子,一定要给你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才行。”对方微笑着抚摸上了他细长的眼角,摘掉了他的眼镜,放在一边。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大腿处,修剪干净的指甲压进白皙的皮肉中,引发一阵颤栗。

    林诺的脚踝抽搐了一下,却被一把抓住,再也逃不掉。他被圈在这张背椅,一片阴影缓缓洒落在他的面庞上。

    如一只即将领略猎人恶意的可怜动物,对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其实,您根本没尝到烟味是吗?”

    “猎物”突然开口。

    “嗯,你怎么知道?”

    他毫不掩饰。

    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个吻中了,那有心思去寻找不存在的烟味,所谓的惩罚都是一个借口而已。

    他的欲望明明白白。

    米若尔开始不紧不慢地揉搓着他大腿被衬衫夹勒出的道道红痕,抚平,又制造出新的。他企图用温柔的前奏使他放下戒心,但林诺只感觉一丝毛骨悚然从尾椎窜了上来。

    他没好气地说:“直觉。”

    “但你的直觉能不能猜出接下来我要干什么?”一片滑腻的触感使对方眯起了眼,手感很不错。

    林诺沉默了一下,悲愤地吐出一个字,“我!”

    “猜对了,那奖励你今天好好放松一下。”他的语调微扬,“工作辛苦了,来做点使人心情愉快的事吧。”

    在林诺“这算那门子放松!”的嚷嚷声中,他被拦腰抱起,手臂不小心扫了一下桌子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全泼到他的下半身了,这让他整个人一僵。

    该庆幸它冷了吗?

    “都弄脏了。”米若尔说。

    “我今天的澡算是白洗了。”林诺喃喃道。他瞥了一眼米若尔,叹了口气,“算了,算了。”

    “既然都被弄脏了,那就更脏一点吧。”他大胆地握住米若尔的手,让他揭开本来就不长的浴袍,那只灵活的手如伊甸园的毒蛇,引诱他进入更罪恶的深渊。

    “可以请你用力一点吗?”

    他意有所指道:“我喜欢比较粗暴的感觉。”

    “好。”

    ………

    ……

    …

    半夜。

    林诺从黏腻黑甜的睡梦中醒来。

    他慢慢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全身肌肉和骨骼的隐隐酸痛,没开灯,月光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房间,在他光/裸的身上落下斑驳的碎影。

    他已经分不清身上的痕迹是人为还是自然的了,发丝缓缓扫过后颈,带来裹挟疼痛的痒意,那有个带血的牙印。

    ——咬得很重。

    他那时还以为对方想要撕下一块肉来。

    他侧过头,始作俑者倒是睡得很香,头靠在枕头上,满头散开的白发像一汪流淌的水银。他自己却被下半身无法忽视的阵痛和满腹病态的甜意折磨地睡不着。

    安静的氛围使心房滋生源源不断的空虚感,急需外界滚烫的温度来填补,所以他爱上了抽烟。生理上的疲惫席卷全身,但所有睡意在醒来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黑暗中,他依旧可以描摹对方的轮廓。

    每个模糊的弧度都能使他生出欢悦。

    手轻轻扫过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回想到了对方用牙齿一点点咬下他的手套,轻轻摩挲它,接着把他的手用力压在床铺上的感觉。那里前不久还空荡荡的,尾指上倒是有一枚戒指。

    在摘下那枚尾戒的那天。

    他轻轻想。

    我的世界坠入爱河。

    ——猝不及防。

    林诺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一天发生的事。

    夕阳带着余晖下坠。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那天,林诺在出外勤。

    他拿着武器追着一只鬼怪,它很弱小,连领域都是如此小,速度却快得不行,技能点八成全加在了逃跑上了。它还挺聪明,知道打不过林诺,一直不停地跑。

    狭窄的小巷中,奔跑的脚步声填满了安静的空间,挡路的垃圾被一脚踹开,一滩积水飞溅,倒映出一场追逐与狩猎。

    渐渐地,林诺有些厌烦了。

    戾气从心头涌上来。

    于是,他就动用了他的能力,吞掉了它的双脚,让它尖叫一声后只能在地上爬。其实,他可以直接把它整个吞掉的,但他不愿意让这个溜了自己的怪物死得那么痛快。

    或许,处理局中他的传言不是捕风捉影。

    反正,林诺用一柄尖端锐利的椎体残忍地戳进了它的要害,接着缓缓搅动——它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三个人,并且吃了他们的尸体。

    但他不是在为他们复仇。

    他只是在发泄身躯中无处安放的燥动。

    一抹带血的愉悦从他唇角掠过。

    撕扯血肉使他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象牙白的面庞上闪过丝丝红潮,双眸亮得摄人,像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

    一会儿之后,他最终还是砍下了它的头颅。

    无头尸体落在地上的那一刻,领域哀鸣着崩塌,竖立的屏障齐齐碎裂,无形的碎片在黄昏中闪闪发光,浮光掠影之间,他快速地捕捉到了一个独特的影子。

    日落很美。

    他想。

    是个适合一见钟情的天气。

    宛如濒死之人面颊上的血红,它像是要耗尽蓬勃的生命力在展现绮丽的色调,淡粉、深紫、苍蓝层层晕染,布满了天空的大片角落,带来绝望与死亡的震撼美感。

    奇异的坠落感点着了他年轻的心脏。

    于是,当那个人缓缓走入小巷。

    他听到了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