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住宅楼型几乎一样,道路弯弯绕绕,像个微型迷宫。

    “到了,就这门。”王姐掏出门禁卡,刷卡进入。

    恰巧身后走来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拐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齐汾紧走两步过去搀扶。

    “谢谢、谢谢。”老太太道谢,又向王姐打招呼,“小王又来啦!”

    “恩恩,来看我舅舅。”王姐拉着门让老太太先进去。

    “真孝顺,老周有你这么个外甥女真是福气。”老太太夸赞,在齐汾的搀扶下走进电梯,“对了,刚才我出门时候,遇到一个在门禁那按你们家门号的人,岁数挺大的,我问他干嘛来的,说应聘保姆。但你们没接门禁的电话,应该是不在家,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没让他进去。”

    “对,我在家政公司登记了下,已经来了好几个,不过我都没看上。”王姐解释。

    老太太关心地唠叨:“对对,老周那个状态,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别欺负他。”

    电梯停下,老太太自己下了电梯,剩下三人继续坐着电梯向上。

    周斌的家装修风格很古老,木制的墙围,带着点点污迹的白墙。布艺花纹沙发,朴素的茶几和电视桌,像是六七十年代传下来的的家具,散发着一股古旧的破败感。

    三人进来的时候,周斌坐在沙发上,看着并未打开的电视发呆,手里依旧捏着画本,有人进来也没反应。

    “舅舅,”王姐脱下外套,蹲到周斌面前说,“魏医生和齐医生来看你了。”

    周斌这才反应过来有人进来,从呆滞的神情中回复过来,低头看向王姐,声音苍老:“你是谁?”

    “我是您外甥女。”王姐再次回复这句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自我介绍。

    齐汾和魏凯也上前一步做自我介绍。

    “周老您好,我是魏凯。”

    “我是齐汾。”

    周斌点点头:“哎,你们好。”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魏凯问道。

    “挺好的,都挺好的。”周斌缓慢地回答。

    魏凯大致给周斌做了检查,又问了王姐几个关于周斌的问题,确定他除了老年痴呆有加重趋势外,没什么其他问题。

    他又嘱咐让周斌按时吃药,不过主要说给王姐听,周斌自己根本记不住这些。

    “一定一定。”王姐保证,看看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转头跟周斌说,“舅舅你先陪客人聊会儿,我去给客人做饭。”

    “我来帮你。”魏凯急忙跟着跑到厨房,“齐汾你看着点他。”

    客厅只剩下齐汾和周斌二人,齐汾坐在他旁边细细观察周斌。

    只见他手上皮肤松懈,坑坑洼洼,紧紧捏着画本,略微有些老年性的震颤,连带着画本也一抖一抖的。

    齐汾想问周斌关于发小的事情,却见周斌先看过来,再次问:“你是谁?”

    “我是齐汾。”

    “哦。”周斌虽然表示知晓,但思绪似乎又飘到了别处,他打开画本,像之前一样,一页一页的抚摸起来。

    齐汾趁机问:“你在本子上摸什么?”

    “鸿运的画像。”周斌褶皱的脸上满是温柔,对着印记全无的本子说,“你看他多帅啊!”

    “嗯嗯,是很帅。”齐汾附和,装作看到了他的发小,“这个是您画的?”

    谈到发小,周斌一反常态,变得活跃而兴奋,容光焕发:“对,我一笔一划画下来的。”

    然后他把画本往后翻了两页,指着空白的纸,道,“这张是我最满意的一张,他坐在院子里的玉兰下,让我给他画画,那年玉兰花特别香。”说罢,他陶醉地耸了耸鼻子,好似闻到了五十多年前的花香。

    周斌重新陷回自己的世界,齐汾没有继续打扰他。

    等他又抚摸完一遍画本后,眼睛里燃烧的烈焰熄灭,重归死寂。他抬头看到齐汾坐在旁边,问道:“你是谁?”

    “……齐汾。”

    “哦,你好。”周斌打个招呼,然后猛然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进卧室。

    齐汾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急忙追过去。

    经过厨房时,浓郁的菜香味飘出,齐汾听到魏凯正在给王姐讲精神病院的趣闻,逗得王姐咯咯直笑。

    “原来精神病院这么好玩?”王姐好奇。

    “并不是。”魏凯把土豆切成丝,“我只是挑好玩地讲而已。”

    “哈哈哈。”

    卧室里阴郁寒冷,与厨房的欢声笑语截然相反。周斌静静地立在书柜前,直愣愣地盯着柜子的玻璃门,似乎里面有特别吸引他的物件。

    书柜里面整齐的码放着淡黄色的旧书,从唐诗宋词到各种演义,从马列主义到外国文学,另有一层专门堆放着一摞一摞的陈年杂志。

    齐汾沿着周斌的视线看过去,也不知他在盯着哪本书看。

    “你要哪本?我帮你拿出来?”齐汾主动询问。

    周斌呆滞地望过来。

    齐汾提前自我介绍:“我是齐汾,你要拿哪儿本书?”

    “语文课本,要考试了,我得复习,鸿运肯定希望我能拿到好成绩。”说到发小,周斌眼神亮了起来,神情欢愉,像是个十几岁正在读高中的少年,“他再过两天就回来了,要是看到我没好好复习一定会生气。”

    齐汾往柜子里仔细浏览了一遍,并没有见到语文课本,想来那些课本早就不放在这个书柜里面了。

    齐汾有些不知所措,他担忧没有课本是否会对周斌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然而他很快发现他的担忧完全是庸人自扰,因为周斌很快忘了这个插曲,又慢慢挪回了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

    “吃饭了。”王姐端着菜肴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餐桌上。

    一盘炒土豆丝,一盘木须肉,一碗炖牛肉,一锅紫菜蛋黄汤,很是丰盛诱人。

    “真香,一定特好吃。”齐汾由衷的夸赞。

    他试图扶起周斌坐到餐桌前,被王姐制止了:“别管他,你先吃,一会儿我来喂他。”

    齐汾惊讶:“他已经不能自己吃饭了?”

    “基本生活不能自理。”王姐神情自若,已经完全习惯于周斌的状态。

    齐汾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王姐给周斌戴上围嘴,又盛了一碗饭,伴进菜和少量肉,耐心的一勺一勺地喂周斌。

    周斌很配合喂食,细嚼慢咽地吃了很久。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几岁的周斌站在父母身后,另一侧站着周斌的妹妹,四个人穿着端端正正,微笑地看着镜头。周斌留着那年流行的学生头,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青年的面容倒映出周斌现在衰老的脸庞,时光的流逝毫不留情,唯独周斌的心永远不变。即使他已经忘记了亲人、朋友,记忆不超过半分钟,甚至连吃饭这种本能都不再记得,他也不愿遗忘记忆中的那个人,几十秒如一日地留在原地,等他。

    齐汾鼻子发酸,隐隐替周斌感到不值。

    各种迹象表明,那个人自从离开后就从未回来过,只有周斌还傻兮兮地认为他一定会回来。

    人生有那么多条岔路,怎么周斌偏偏选了个死胡同走呢!

    后来王姐找到了合适的保姆照顾周斌,据说比王姐还要认真负责。周斌按时进行营养脑细胞治疗,然而依旧止不住疾病的迅速恶化。

    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忙碌的齐汾也没再找到机会去探望周斌,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所以这次魏凯邀请齐汾一起去时,齐汾求之不得,马上答应下来。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魏凯欲言又止。

    齐汾担忧地问:“是周斌出什么事了吗?”

    魏凯叹息道:“他现在已经长期卧床,完全丧失日常生活自理能力,前几天感染肺炎又雪上加霜,恐怕时日无多。”

    “这么快,这才过去几个月啊?”齐汾感觉不可置信。

    魏凯摇摇头,心下悲哀,却无可奈何:“早点走也许是对他的解脱,他现在完全靠人照顾,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

    第32章 案例八 ● 记忆中的那个人

    由于是下午,王姐还在上班,家里只有周斌和保姆俩人,无人来接魏凯和齐汾。

    好在魏凯已经来过好几次,对小区略微熟悉了,七拐八拐还算顺利地找到周斌家。

    按响门铃之后,保姆打开了门。

    齐汾以为保姆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妇女,死活也没想到保姆会是个精干强健的……老头。

    “您好,我们来探望周斌。”魏凯先打招呼。

    保姆已经见过魏凯几次,故而很熟悉地放他们进屋:“魏医生好,辛苦你们了。”他动作流畅,充满活力,看起来经常锻炼,如果不是鹤发鸡皮,单听声音和身形,很难猜到他其实已经步入老年。

    魏凯迫不及待地问:“周斌怎么样?”

    “还那样,既没恶化也没好转,躺里屋床上呢,你们直接进去吧。”保姆指指卧室,“我去给你们倒水。”

    魏凯客气道:“不用忙活。”

    与几个月前不同,王姐最近在百般无奈之下,开始求助于中医来治疗周斌,满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中药汤味儿。

    卧室里药味更浓,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碗没有喝完的中药,黑乎乎地冒着热气。

    周斌平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双颊凹陷,呼吸极为费力,发出吹哨子似的喘息声,任人接近也毫无反应。

    “药都停了?”魏凯问刚端着水走进来的保姆。

    保姆把两杯凉白开放在桌上,点点头,道:“抗精神病药都停了,抗生素还在吃着。”

    魏凯走进床边,观察了一番,不赞同地问:“怎么不送他去住院?”

    “他不去。”保姆也略显无奈,“一带出门就闹。”

    魏凯也无可奈何:“可这一直在家躺着,肺炎都治不好了。”想了想又嘱咐道,“能带他去医院还是去医院吧。”

    “嗯,回头再跟他外甥女商量一下。”保姆答应。

    周斌发了会儿呆,闭上眼睡了过去。

    齐汾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越看心里越难受,最后承受不住,悄悄地离开卧室,跑到客厅缓解情绪。

    正巧保姆也拿着抹布来到客厅,手下不停地擦拭电视桌和茶几。

    “要吃点什么吗?”他客气地问齐汾。

    “不用不用,”齐汾站在餐桌旁,摆摆手拒绝,“请问您怎么称呼?”

    “李鸿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