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世道待男子多苛刻,女人念书为的是出将入仕、功名利禄,你们念书考不得科举求不得功名,看似无用,但我会尽我所能教你们我所会的一切,只希望你们能找到一点心头好,将来,或能嫁得知己良人赌书泼茶共听风雨,或能在碌碌岁月中心有所寄偷得浮生半日闲,若往后难逃世事颠沛,也能有一技傍身。

    如今白昼日长,入了夏令,书院女学生的晨课提早了半个时辰,午后天热,练字往往练到汗流浃背,叶晗便把习字课提到了一早。

    晌午饭点,卫章和唐玥几个人一起在大木桶前等着盛饭,打好饭坐下,就见到先是有两个女人越过屏风坐到了他们隔壁的桌上,其中一人还扬起手召唤,“霍少,这里。”

    这些女学生大多都没娶夫郎,又正是容易想着温香软玉的年纪,上前来搭个讪说个话算是常事,若是叶晗和温司兰不在,就会有胆子大的直接就越过屏风坐到了男孩们那边吃饭,不过大多并无恶意,就算有一些心思不正的,顾忌着书院操行评定,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卫章被那一声霍少呛了一口饭,霍宴看了冲她招手的晁远一眼,人也越过了屏风,眼角余光正好看到习惯性坐在挨着屏风那个位置的卫章。坐下后就看到他在咳嗽,还看见随着他的动作,露出袖子外的一截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像是被勒出来的那种红痕。

    卫章那手字实在让人一言难尽,叶晗给他找了许多字帖临摹,但他的狗爬字实在过于根深蒂固,怎么临摹写到后来都是他自己的笔迹。

    为了让卫章的手能稳下来,叶晗在他练字时往他手腕上绑了一个沙袋,奈何那点分量对卫章来说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他挂着沙袋照样能笔走游蛇,写出一手异常飘逸的狗爬字出来。

    卫章手腕那圈红痕就是挂沙袋挂出来的,其他人挂了感到吃不消时自然会取下来,卫章从头到尾就没什么感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红痕,一时半会估计是消不下去了。

    那边先坐下两个女人的话题便在书院这次招的男学生身上,没说几句晁远很有眼力见地发现霍宴沉着脸在吃饭,也不说话,忙推了另一个女人一把,“不说了不说了,我们霍少在京都什么样的大家公子没见过,就这种小地方出来的男人,怎么能入得了她的眼。”

    卫章已经连着好些天都没能在马厩和器物房撞上霍宴,他见到霍宴很快用完饭离开后,便也狼吞虎咽扒完了饭,跑到器物房一看,霍宴果然在里头。

    霍宴看起来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敛了眉眼,“又想来磨箭头了?”

    她的口气听起来特别凉薄,卫章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小心翼翼问道,“可以吗?”

    “再让你毁几个箭头?”

    卫章抓了抓头,霍宴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卫章手腕上的红痕,“怎么弄出来的?”

    “啊?什么?”卫章疑惑地看她,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她在指自己手腕上的红痕,“练字绑沙袋挂出来的,叶夫子觉得我写字稳不住,不过好像绑了也没什么用。”

    霍宴哼了一声,“就你这手字,绑什么都没用,就只能歪一笔敲一戒尺,等你手肿成馒头时,字便能写稳了。”

    卫章下意识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背后,嘀咕了声,“幸亏我的夫子不是你。”

    芒种过后,眠山脚下学田桃林内的第一波早熟桃开始成熟,这些早熟桃有许多需要走水路运往临近县城,未全熟透就得采摘。这时节正是播种农忙时,山下农户往往顾此失彼,旬假时,书院的女学生都会往桃林去帮着采摘。

    卫章听说这是眠山书院一贯流传下来的做法,而且摘桃一事并非全靠学生们自觉,就同年节前往山下村镇写春联一样,都是会纳入操行评定考量的,所以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她们都会去帮忙摘桃,除了霍宴。

    往年便是如此,学生们一早下山,农户那里会给她们每人两个半人高的竹筐,旁人忙着摘桃,霍宴只在桃林酣睡,傍晚时还了两个空竹筐,悠闲上山。谢光罚不好她,也拿她没办法,这件事一到了摘桃前夕就被人拿出来说,还有羡慕霍宴不干活的,只是没人也有这个胆量。

    卫章听谢云瓷说过书院的操行评定,知道一旦得了下等下下等的操行评定是会考不了科举的,于是到了旬假日这天,他也去了桃林。

    几十亩桃林占地广袤,不同品种的桃树间杂而种,霍宴倚在树下打了个长盹,醒来时日照西斜,她看到不远处树下那两个本该仍然空荡荡的竹筐之中,满是刚采摘下来的鲜桃。

    霍宴走近前端详,这些竹筐都是山下农户用竹篾编织而成,竹篾色泽不都相同,这不是她之前的竹筐,有人用两满筐桃换走了她的空筐。

    这波早熟桃的品种大多是春雪和胭脂,这两个竹筐里采的都是春雪,春雪的表皮色泽白中透粉,个头大,这么满满两筐当然也很重。

    霍宴拿起一个桃在手里抛了抛,眼神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将来手把手教他磨箭头教他练字的时候希望你还记得今天自己说过的话

    第11章 卫虎头

    学田的桃林进入了采摘季,基本上每隔一阵就会有一种或是几种桃进入成熟期,书院食堂内也经常能看见一筐筐的鲜桃送进去,除了直接食用,大多被腌渍成了果脯,有用蜂蜜和糖腌制的甜口蜜饯,也有咸口的盐渍桃脯。

    卫章在用早膳时看见两个食堂的长工搬了许多桃去后厨,于是这天上午他向叶晗告了半天假,在后厨忙活了半天,中午的饭菜中出现了一款桃酥点心。

    此桃酥非彼桃酥,更确切的应该叫桃子酥饼,是用桃肉做馅的酥饼,这本是卫念别出心裁的拿手点心,后来卫念教给了卫章,青出于蓝,卫念也自认做不出卫章那般酥到掉渣的口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卫章揉面那手劲,油酥包入面团后反复拉伸折叠,折了真真有千层,常人难以企及。

    “大厨这手艺今天上天了啊。”

    “这也太好吃了吧,我来书院这么久还从来没吃过这么香这么酥的饼。”

    卫章听到许多旁的人都对这酥饼的口感赞不绝口,但他发现霍宴一口没动,卫章犹豫了一下,午饭后还是没忍住用油纸包了两块,摸到器物房去找她,可惜没人在。

    卫章蔫头蔫脑退出来,自己坐在门槛上准备把两块酥饼都吃了,结果他低着头,才吃了一块,便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伴着霍宴嫌弃的声音,“你是准备把耗子招来这里?”

    卫章看了眼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酥渣,站起身拿脚在地上蹭了几下,碎屑抹没了,把油纸包里还有一块酥饼递到霍宴眼前,“你吃吗?”

    霍宴看也没看一眼,“我不吃甜点。”

    霍宴往器物房里去,卫章跟在她身后,还是忍不住道,“这是我上午在后厨做的,不是特别甜,大家都说挺好吃的。”他没好意思说,你就大发慈悲尝一口吧,做那么多都是顺便是幌子,其实就是想做给你吃。

    卫章说“这是我做的”时,霍宴突然停下来,卫章只顾着念叨差点往她后背撞上去,他刹住了脚,霍宴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

    卫章最后也只能把油纸包和剩下一块馅饼留在了台面上。

    卫章走后,霍宴一直没动,她盯着那块酥饼,仿佛那是一块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酥饼,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半夜那只烤鸡的滋味,过了好一会,抬手拿起那块酥饼皱着眉咬了一口。

    眉峰因为讶然松了开来,卫章那句大家都说挺好吃说的还真是足够谦虚了。

    一口下去能看到酥皮那层层分明的无数层次,酥到入口即化,馅料也并不甜腻,一块饼吃完,霍宴伸手往油纸里摸,摸了个空。

    霍宴回到卧房内,踢了旁边床上正在打盹午睡的人一脚。

    “哪个找死的踢你奶奶…啊不是,奶奶您随便踢我。”晁远看清了人,立马改了口,坐起身问道,“霍少怎么是你?”

    “你去食堂。”

    晁远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点去食堂?”

    “中午那个酥饼,还有多少都给我拿来。”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晁远还是跑了一趟,结果两手空空回来告诉霍宴,“没有了,都被搜刮吃光了,不过不是我说,今天大厨这个点心手艺真的是开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