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宴的脸色沉了下来,没听晁远继续说下去,转身便走了,不过她向来喜怒无常,晁远也没觉得奇怪。

    卫章并不知道他离开器物房后发生了什么。几天后的旬假日,一大早就有个郑家的小侍跑到书院山门外来找卫章。卫章出来一看,发现是在郑家跟着卫念的小侍,“我…哥找我?”

    小侍点头,“卫侍夫请小卫公子今日上午到郑家去一趟。”

    卫章上书院前去和卫念说了自己凑够了束脩要去念书的事,后来书院的旬假日他一直没去安阳县城,有阵子没见过卫念了,这会问那小侍也不知道卫念找他有什么事,他和那小侍一起下了山,到了山脚下发现卫念居然还准备了辆驴车。

    这显然是嫌走过去太慢要让他坐驴车过去,卫章爬上驴车坐下念叨了句“这么急?”,他不太放心地问那小侍,“他没生病吧?”

    小侍摇头说没有,卫侍夫身体一切安好,卫章放心了,坐着驴车一路来到县城。驴车停在了郑家大门外,放下卫章和那小侍后那赶车的妇人径自驾车走了,卫章从边巷走进去,到了侧门外对那小侍道,“你去喊他。”

    不多时卫念来到门边,对卫章道,“来帮我做桃酥。”

    卫章愣了下神,“你火急火燎找我就为这事?”

    卫念道,“晁县丞有从京都来的贵客,中午在郑家设宴,郑冲点名要那桃馅酥饼来做冷盘点心招待贵客。”

    安阳县丞晁显是郑冲的弟妻,晁显有时候有一些贵客来安阳县要招待便会借郑家的地设宴,一来郑家家富,饮宴厅堂比晁显府上更气派,二来也是给郑冲引见人脉。

    卫章嘀咕了声,“郑冲要酥饼做冷盘关我什么事?”

    卫念皱眉,“卫章。”

    卫章还在道,“郑冲她算什么…”

    “卫虎头。”

    虎头是卫章小时候的诨名,一来因为他属虎,二来因为他从小力大无比,做什么事都带着股虎气。长大后卫章嫌这个诨名不好听,不让卫念这么叫,卫念只有生气时才会这般叫他。

    卫念口气有些重,卫章梗着脖子道,“你现在又不是我爹了,我干嘛要听你的。”

    卫念气得关了侧门,卫章踢了脚门槛,转身低着头从边巷往外走,没走几步一个抬头,就看见那巷口抱臂站着一个人,脸上挂着看好戏的闲凉神情,语带促狭,“卫虎头?”

    卫章被她吓了一跳,舌头打结道,“霍、霍…”

    霍宴打断了他,“我可不叫霍霍。”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事。”霍宴没细说,“只是走过这边就听到有个人的大嗓门。”

    “我嗓门才不大。”卫章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觉得这诨名被霍宴听了去准没好事,果然他才起了这个念头就听见霍宴又喊了一遍,“卫虎头。”

    她说,“这名儿挺配你。”

    “不过我倒是有点奇怪,什么叫‘你现在又不是我爹’?难不成,以前是?”

    第12章 往事

    卫念原本不叫卫念,他本姓章,单名一个悦字,他也不是卫章的兄长,而是卫章的亲生父亲。

    卫章母亲离世那一年,章悦大病了一场,大夫说他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坎,后来病好后说他以后都需要好生将养,不能干重活不能劳累,吃食也要精细。

    小卫章刚没了娘,特别怕爹也一起没了,趴在他爹床头说,“爹你别再干活了,以后都我养你,我去哪都带着你,养你一辈子。”

    章悦骂他,“那你这辈子还嫁得出去吗?”

    卫章不说话,但是自己生得是个什么倔强玩意章悦自己清楚,那场病大好后他便带着卫章背井离乡,最后来到了安阳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他对卫章说,“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哥,我姓卫名…念。”

    卫章一开始哪里肯改口,他一喊爹就被打,卫章力气再大也不敢还他爹的手,被打了就抱着卫念的大腿哭,“你明明就是我爹,凭什么我要叫你哥。”

    也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卫章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喊出了那声哥。

    卫念生卫章生得早,那时也才二十六七岁,他的面相不显年纪,说是二十出头没人会怀疑。后来,卫念瞒下年龄,瞒下真名身世,瞒下自己成过亲生过孩子的事实,只当是一个因为照顾幼弟耽误了嫁杏之期的未婚男人,又生了一张足够好看的脸,来了安阳县没多久,他就把自己嫁给了郑冲做侍夫。

    生产过的男人大多腹上会有娠纹,腹沟一条线颜色会变深,但并非所有男人都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卫章生下来时个头小份量轻,卫念腹上就一点纹都没长,腹沟也没有颜色加深,光洁如初完全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洞房夜再动一些手脚瞒个女人不在话下,只要不是让有经验的大夫或是接产公专门来检查,都不会发现异样。

    卫念想得清楚,若非犯事,不会有人去揪根刨底地查他的户籍出身,他只要在郑家太君主夫面前都安分守己不要惹了谁的眼,不要再生产,就不会被人发现真相。

    就算卫章有时候会喊漏嘴,他也只说他和卫章幼年丧母丧父,相依为命,卫章幼年想念父亲老是这么喊自己喊顺口了。

    卫章无数次问过他为什么。

    “我喜欢郑冲。”卫念说,“我这下辈子从此有了依靠,你该替我高兴。”

    卫章仍然记得小时候,聚少离多的母亲每次回到家,哪怕不是春花开的季节,卫念也会拿出罐底酿好的桃花馅,给她做桃花酥饼吃,他曾对卫章说,“桃花是这世间最多情的花,章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做这桃花酥饼与她吃。”

    后来卫念在郑家做这酥饼,卫章还为此发了通脾气被卫念打了一顿,最后卫念在做第二炉酥饼,他含着眼泪鼻涕泡泡一个人坐在旁边小板凳上抱着酥饼啃,边吃边对卫念道,“这个馅不一样。”

    卫念说,“桃肉馅更好吃。”

    卫章没什么多的想法,他一边吃一边觉得好像确实是桃肉馅的酥饼更好吃。

    这会突然被霍宴说破,卫章愣了一下的功夫,就听见霍宴道,“郑冲一定想不到,她还有这么大一个便宜儿子,你说,我要不要去和她聊一聊?”

    卫章的双眼猛然瞪圆,“不是,那是我哥,亲哥。”

    霍宴啧了一声,“随便找个有点经验的大夫来,你觉得你们还瞒得住?”

    卫章这会脑中全是卫念那句曾让他气得牙痒的‘我喜欢郑冲’,他实在没法想象郑冲如果知道真相卫念该怎么办,伸手一把拽住了霍宴的衣摆,“不要。”

    霍宴看了眼他因为用力绷紧而显出了青筋的手背,本来还想吓唬他的话在嘴里绕了个弯,还是咽了回去,“不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