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煦和宋礼卿都心知肚明,宋礼卿这一走,未必有和亲人的再见之日。

    “对不起,星煦。”

    宋礼卿只能说这三个字。

    “我能理解。”

    裴星煦嘴上这样说,但是心里一阵阵难过涌上来,他压抑不住,鼻子发酸,眼睛胀得厉害,他伸手擦去眼角的泪,尽量没发出声音。

    但宋礼卿知道他在哭。

    “那……如果我好一些了,就去楼兰找你。”宋礼卿承诺道。

    “礼卿。”裴星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但是我何尝不是怕,我很怕再回来,就见不到你了。”

    裴星煦抓住宋礼卿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边,他隐忍着痛哭的冲动。

    宋礼卿悲从心来,裴星煦一直小心翼翼照顾着他的情绪,他们都知道,楼兰那么远,即便是马车的脚力,也至少需要一个月。

    “我答应你,我一定等你回来。”

    裴星煦摸了一下泪渍,他酸涩道:“好,不许食言。”

    宋礼卿轻轻应道:“嗯。”

    裴星煦收敛了悲恸,离开的时候回头好几次,重复地肯定同一句话。

    “那你答应了,就不许食言。”

    宋礼卿也耐心地应了好几次。

    等裴星煦一走,宋礼卿便觉得屋子里冷清下来,他总觉得被褥里有风进来,怎么拢被褥也止不住的寒意,只能蜷成一团,一宿辗转反侧难眠。

    翌日,裴星煦出发得早,宋礼卿也一早去送一送他。

    马车停在了城郊,宋礼卿和裴星煦并肩在一起,他们穿过了一片梅林,心中千言万语,却都没有说话。

    原来的青山莽莽,在这个节气也是萧索,天地间透着一股荒凉,梅花自然也不会在这时盛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东方旭日的第一道光落到宋礼卿身上,他走路轻微的呼吸,吐着金色的寒气。

    “礼卿,你在想什么?”裴星煦先开口。

    “我在想,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五年之前。”

    宋礼卿吸了一口空气,鼻子里尽是凉意。

    “是和谁赏梅吗?”裴星煦好奇问道。

    宋礼卿摇了摇头。

    “是埋我养的一条……狼。”

    “狼?”

    裴星煦不敢置信,宋礼卿的气质和狼格格不入。

    “以你的性子,你怎么会养狼?”

    “是啊,我小时候被君麒玉带去逃课,在街边遇到杂耍,君麒玉买了人家的狗崽,后来养大了才知道是一只雪狼崽。你知道他还给取了个傻名字,叫小猪。”

    宋礼卿浅浅一笑,似在为童年的稚气和情趣动容。

    “那时候的君麒玉还没有那么混账,虽然顽劣但也行侠仗义,抢了人家杂耍的狼崽,但又给了不少银两……”宋礼卿忽然止住了话头,“算了,不说他了。”

    裴星煦扭头,看着他清澈又惊艳的侧脸,睫羽被朝阳染成了金色,他一笑,好似再萧瑟的季节也春暖花开。

    可是裴星煦感到淡淡的悲哀。

    他的过去,自己未曾参与。

    这是他终生遗憾。

    “没事,我想听。”

    宋礼卿幽幽地说道:“你看,君麒玉总是这样,他买下的东西,却又置之不理,还是我把小猪养大,后来老死,甚至他从西域回来,也没有问一句,应该是忘了吧。”

    他是在说那条雪狼。

    也是在说他自己。

    “我看不见,你帮我找一找,小猪的碑还在不在?大概在……西北方向。”

    埋在梅林的西北方向,也是宋礼卿想着它能离君麒玉近一些。

    “好。”

    裴星煦答应得爽快,牵着宋礼卿在梅林中穿梭,这地方并不杂乱,官府也安排人打理,所以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一方小小的坟墓。

    “是这个吗?”

    裴星煦把他的手放在墓碑上。

    宋礼卿摸了一下矮碑上的字迹,唇角浮现一些笑。

    “是的,这是我亲自给他立的碑。”宋礼卿蹲下来说,“小猪,我来看你了,你肯定听不到,要是投胎成人,就投一个好人家,不必大富大贵,只要安安稳稳便好。”

    裴星煦默默地在旁边守着,他的目光离不开宋礼卿,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温良的人呢?哪怕是遍体鳞伤,他对这个世道,对玩宠,乃至对仇人都没有过一丁点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