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当日我一时失言,怎么也不至于连累你至此。”

    她已从报纸上知悉了这段日子围绕在女作家白茅身上的许多流言蜚语,也从温柏青那里知晓了一些温家的事,还以为是她当日在码头上的无心之言,让温家人抓到了威胁温见宁的把柄,才有了这场风波。

    温见宁连忙道:“静秋姐,这与你无关。”

    她和温家的矛盾由来已久,跟廖静秋本无关系。即便是事后温家人查出了她就是白茅的事,也是她自己不知道在何处留下了破绽。

    而另一边的温柏青则客气地跟齐先生寒暄道:“,见宁这段时日劳烦您费心照顾了。”

    他知道见宁一直都很尊敬这位从前的老师,她离家出走这段日子,也全赖齐先生的照顾,因此他对齐先生也很是恭敬。

    齐先生只是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就跟廖静秋一起先退出去了,给他们兄妹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兄妹两人坐下后,最先谈起的还是香港那边的事。

    当初温见宁逃走后,温静姝起先也怀疑过别墅中有内鬼,但最终没能查出什么来,只好作罢。不过她明里暗里对见宛她们几个看管得更为严格了。

    听到这里,温见宁才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她一到上海就写了信托钟荟转交,但不知为何见绣那边一直没有来信,让她之前始终放心不下。如今看来那天梅珊果真是被她的话说动了,她非但把她们放走,还替她们保守了秘密。她没有对温柏青隐瞒当初逃跑的事,把当初的事说了一遍后,认真道:“如今我不在香港,若是别墅那边有什么事,麻烦你帮我多照看她们。”

    她得罪温静姝得罪的这样狠,接下来两三年内,只怕都无法再回香港了。见宛和梅珊她们两个还好说,而见绣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温静姝迟早要插手她的婚事。

    温柏青自然答应了。

    他对见绣她们几个的情分虽然不如温见宁,但若她们真的出了事,也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据他所知,温静姝在香港看到那篇《太太的下午茶》时,气得几欲吐血。就连见绣她们对温见宁颇有怨言,毕竟她这样一写,多少把她们几个也捎带进去了,免不了被人在背后议论。

    温见宁听到这个,也不由得沉默片刻。

    尽管这并非她本意,但她一时冲动之下的做法,还是伤害到了见绣她们。可既然已经做了,再后悔也没用,只能等有朝一日再见面时,她再跟她们好好解释了。

    她不说话时,温柏青终于想起来认真打量这个妹妹。

    这些年他们兄妹聚少离多,每次见面都只有几天,几乎在他没注意到的时间里,她已经长大了许多,侧脸的神情沉静端庄,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却分外清澈坦然,仿佛面对任何事都毫不畏惧的样子。

    温柏青不由得微微晃神。

    从前他一直听梅珊姨说,见宁这一双眼生得最好,今日才知道此言不虚。

    他本以为温见宁逃亡在外这几个月,即便有人照应,不至于生活困顿,也会因为温家人的无赖手段而生气憔悴。但今日见了才发现,脱离了温家,如今的见宁眉眼里从容中带着少女独有的蓬勃锐气,全然没了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

    温柏青回过神来,继续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和他们一直这样耗下去。你香港的学校那边,我已经找人帮忙打过招呼了,会让你顺利地高中毕业,但你总归是要好好念书的。”

    温见宁这次没有犹豫,很快答道:“我打算留在国内,复习功课考大学。”

    温柏青微微皱眉:“你确定,你打算留在国内?”

    温见宁认真点头:“我确定。”

    关于她的去向,两人几年前就有过谈话,只是当时念及她年龄小,温柏青还没拿定主意,如今却是不得不做打算了。考虑到见宁留在国内,也方便他安排人照料,温柏青不过沉吟片刻,很快就答应下来:“你留在国内倒也可以,但是留在上海太不方便,以你的成绩,想报考中央大学应当没有问题。”

    温见宁低头轻声道:“不去中央大学,我想去北平。”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在犹豫的话,这会她已经想清楚了。

    她想要离开上海,去北平看看。

    温柏青见她一根筋地固执己见,有些着急地压低了声音道:“如今的华北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去那里,谁来照顾你。我不妨给你透个底,日本人攻占平津是迟早的事。我如今有整日军务在身,真的打起来了可顾不上你。”

    “我也没要你顾上我什么,”温见宁的倔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不肯妥协,“我也不用别人来照顾。我和我同学已经约好了要一起去北平,总不能失信于人。再说总是说要打仗,但也没真见日本人打过来,真的打起来了,我又不是没长腿,肯定会跑的。”

    温柏青又劝了几次,见她还是不肯松口,索性也不再做这个恶人:“好,既然你已经考虑好了。回头我去打听一下北平那边有没有朋友,到时候给你在周边找个住处,你在那边安心学习,好好准备考试。不过你也不能一直就住在这种地方,回头你搬去我母亲身边,和她一起住。”

    虽然廖家已经默认了孟鹂这个亲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接受与孟鹂往来。温柏青索性在把她安置在了上海法租界的某处别墅中,温见宁正好可以过去和她作伴。

    温见宁听了,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开口问:“我能不能问你一句,你哪来的那么多钱?竟然可以买的起租界的房产。”

    她虽不清楚法租界的地价如何,但也知道这房产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哪怕温柏青如今在军中任职,哪怕他明面上还和温家维持着关系,甚至还和廖家的女儿有婚约,也不足以解释这笔资金的来源。除非……

    温柏青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温见宁原本还等着他的解释,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说话,目光渐渐转为失望。

    她发现自己确实真的不了解这个一直颇为信赖的堂兄。

    过去的那些年,他们两人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内地,相隔甚远。尽管因为小时候的一点同病相怜,他们至今仍然关系亲厚,犹如亲兄妹一般,但事实上她从未看透他。

    温柏青这才跟她低声解释:“见宁,你不要这样孩子气。这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做,军中人人都是这样的,你不贪财你不伸手,只会被其他人排挤。”

    温见宁破天荒地打断了他的话:“道理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说了。”

    兄妹二人相对沉默半晌。

    还是温见宁勉强打起精神:“还有一件事,你的婚礼,我恐怕不能出席了。”

    按照温柏青原先的打算,他与廖静秋会在分别淮城和广州两地各办一次婚礼。无论温见宁在哪边出席,都不可避免地会碰上温家人。

    温柏青知道她的处境,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坚持,只点了点头。

    兄妹俩的这次谈话并不愉快,双方都压了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脸色也有些异样。

    临别前,廖静秋看出了端倪,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想从中劝解,却只见温见宁几乎微不可察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