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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齐先生这边一离开,温柏青就带了廖静秋去了温公馆,

    他这趟上海之行本就是为了一次性地解决温见宁的事,所以与和温家那边和谈是必不可少的。然而他们想尽量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温家那边却始终不肯松口。

    可温见宁这边,有冯家、陈鸿望和温柏青三方的人保护,他们无法强行将其带走,最多只能在报纸上破坏温见宁的名誉,却也被反过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事情一时陷入了僵局。

    也不知温柏青在其中如何活动的,又拖了一段日子,温家才托人传过话来,告诉温见宁,若是想让温家放她一马,她必须偿还温家这些年来在她身上的花费,共计三万元整。

    这在时下,可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温见宁听到这消息反而松了口气:“其实这样也好。”

    在世人眼中,温家即便有千万个不是,但她也是承了他们的恩惠才得以长大。如果真的能用钱把她与温家之间的这笔烂账彻底一笔勾销,也是值当的。

    齐先生眉头紧皱:“好什么好,那是三万元,你去哪里能弄到这么多钱。”

    反而是温见宁安慰她:“没关系的先生,我会努力赚钱的。”

    她手头的积蓄还有不少,前段日子靠着跟温家打笔头官司,又在小报上赚了一笔。最近又刚好跟一家报社签下了一部长篇通俗小说的合同。只要接下来几年她笔耕不辍,省吃俭用,再跟温柏青他们凑一凑,五年之内若是没碰上什么大事,肯定能攒下来钱还给温家人的。即便是要欠债,欠温柏青的钱也总比跟温家再有牵扯好。

    齐先生仍是忧虑不已:“你以为温家会这么轻易松口让你一点点凑钱,他们这样狮子大张口,就是想逼你一次性拿出这款子来。”

    温见宁低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尽力凑凑。即便凑不够,就如今的局面,他们一时半会应当也不会怎么样。”

    齐先生未置可否,坐在旁边静静地想了一会,起身道:“你先留在家里,我一会回来。”

    第六十章

    齐先生先去了趟银行,把存在保险柜里的藤条箱拿了回来,又从床底的书箱里翻出把钥匙,把箱子打开,让温见宁帮忙清点。

    她本是淮城一大户人家的女儿,当年结婚后不久,因为不堪忍受丈夫的拳打脚踢,又受当时的新思潮影响,她毅然决然地带着自己的嫁妆离了婚。

    齐先生的兄嫂思想古板,以此为耻,不让她再进齐家的门。这些年她一个人孤身在外,自食其力,当初那笔嫁妆除了偶尔应急或者救济亲友时,竟然还留下大半的古董珠宝。这次温见宁有难,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温见宁急道:“先生,这怎么能行。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怎么能因为我的事就这样典当出去。您留着您的东西,我这边再不济,还有我堂兄帮忙想办法。”

    齐先生却不以为然:“这些死物放在我这里,终究只是落灰罢了,还不如用来给你解了这燃眉之急。只是不知我这些东西典当出去,能不能凑够这笔钱。”

    看学生还要反驳,齐先生的语气不容置疑道:“这钱的来路你也清楚,总好过去欠别人的。我的钱不滚利,你我师生,也不至于欠人情债。你若是再要拒绝,就是没把我当成你的老师。”

    温见宁张了张口,这下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不论其中的过程如何,这三万块最终还是凑齐了。

    钱到手后,温家不知是不是又反悔自己要的价格太少,又好长一段时间没了消息。但过了段日子后,他们最终还是登报发了声明,宣布温见宁与温家彻底脱离关系,此后生死嫁娶,都与温家无关,整场闹剧也总算是潦草地画上了句点。

    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温见宁也该搬去法租界的孟鹂那边了。

    临行前,温见宁拉着齐先生的胳膊摇晃:“先生,您和我们一起住吧。”

    齐先生只是摇了摇头:“这里离我工作的那家杂志社太远了,实在不方便。你还是去你二伯母那边好好住下,记得要听长辈的话。”

    温见宁何尝不知道这只是齐先生的推托之词,但她劝不动齐先生,只能作罢。

    最终,她还是一个人搬走了。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去法租界的小洋房里住下,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待在齐先生的身边。即便她可以在温柏青等人一时的保护下,勉强跟着齐先生,但她总不能这样赖在齐先生身后一辈子。

    更何况,她麻烦齐先生的也够多了。

    而法租界这边,孟鹂被一个人安置在上海,大半年都没能再见上温柏青这个儿子一面。

    如今他把温见宁托付给她,她二话不说,亲自指挥着仆从们收拾出温见宁的房间来,每一样布置都亲自问过了本人的意思才肯放心。而温见宁这边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她就自己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折腾来折腾去,几乎把每间客房都换了个样,任由她挑选。

    温见宁看到这布置华美的房间,心里却莫名有些难受。

    不过她好歹还记着在孟鹂等人面前掩饰情绪,这才没有让她们看出端倪。

    温见宁搬进这里后,起初并不适应在孟鹂身边的生活。

    来上海后,尤其之前在齐先生那边住时,她大多数时候只窝在弄堂里,搬到这边跟孟鹂住在一块,反而经常被迫出门闲逛。

    孟鹂这人好打扮、喜欢热闹,没有一天是闲得住的,每日清早起来就在楼下开着留声机,听着流行歌曲,吃过早饭又要拉着温见宁出去逛街、听戏,一逛就是一整天。

    起初温见宁不好意思拒绝,但接连几天她每天傍晚累得回来都要走不动路了,孟鹂却还能神采奕奕拉了她新认识不久的朋友,在楼下客厅打一晚上的牌。

    之后等孟鹂再拉她出去时,温见宁说什么也不肯再跟她一起了。

    她在孟鹂身上看出了温静姝她们的影子,对此难免有些抵触。

    逃出香港、得罪温家,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摆脱温家给她的阴影,若是要重新回到以往的那种生活中,那她当初又何必那样自讨苦吃。

    但很快,温见宁又渐渐觉出,孟鹂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她来上海时正逢夏末秋初,一晃眼的功夫,就入了冬。

    上海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北方,但冬日的天气对于曾经长居港岛的温见宁来说未免还是冷了些,原本就减少了出门的她更是有了理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直至傍晚时分,她来到窗前,马路边上种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

    坐了一整天,她累得腰酸背痛,活动了下肩膀后,趿拉着拖鞋打算下楼找点点心

    往日热热闹闹的客厅这会居然冷冷清清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在旁边开了盏小灯,在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和光芒。留声机也没有打开,孟鹂一个人背对靠在丝绒沙发上,洋红漆小茶几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