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宁她们无从得知师长们的考虑,在起初担忧了几天后,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心。无论是搬是留,她们顶多只能听学校安排,与其担心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过好眼前。

    日军最近的轰炸太过密集,她们已不敢跑到那片林中空地上聚会,碰面的地点改成了城外一处防空洞。那里原是一条极深的土沟,人们在两边近乎竖直的泥壁上挖出十几个防空洞,每逢警报拉响就窝在里面,靠看书、打牌消磨时光。

    这天上午,警报响过三次后,温见宁被钟荟她们拉着进了其中一个防空洞。

    她们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这会防空洞内已人满为患,只好奋力挤进去。众人正准备找地方坐下时,温见宁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也恰好抬头向她看来。

    视线对上的同时,双方都是一怔。

    是冯翊。

    第一百一十二章

    自那日的谈话后,这场为时近一年的单方面冷战终于彻底宣告结束。

    温见宁的好友们很快不无惊奇地发现,她与那位物理系的年轻助教不仅恢复了来往,二人的相处比从前还要亲密得多了。而她本人在被众人旁敲侧击地问起时也并没有羞涩,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和冯翊的恋爱关系,让众人更是惊讶不已。

    钟荟本应该是众人中最激动的,毕竟她一早就看出这两人的不对劲来。

    不过出于关心,私底下她还是悄悄问:“见宁,你真下定决心和那个冯翊好了?”

    温见宁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笑,在她再三追问下,才解释道:“我从前总是患得患失,顾虑太多。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总要试过才知道。”

    钟荟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她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见宁已经打定主意了,依照她的性子,只怕轻易不会改变心意。这让她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之余,又有些不放心。

    这种心情有些像当初温见宁对她与蒋旭文的担忧,纯粹是女孩子之间的一种关心。

    温见宁大约能理解好友这种心情,不过她也没办法向钟荟保证什么,允诺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而坚持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证明。

    和冯翊谈恋爱之后,她的生活似乎没有大的变化,但多少还是有了些不同。

    每次空袭跑警报时,校门外会有一个人在等着她过去,帮她拎着手里的书箱,一起离开。两人在城外的防空洞或者壕沟里,聊一下午天或者看一下午书;在没有空袭警报的白天,他们会一起去郊外爬西山,一起看古城墙上岁月剥蚀的痕迹。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生活中,只激起了少许涟漪,并没有大的波澜。

    和他相处时,温见宁只觉得轻松自在。

    虽然似乎没有书上说得那样轰轰烈烈,但至少目前这样的相处让她觉得很安心。

    临近七月底,日军的飞机将近一个礼拜都没有来昆明轰炸,城内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某天晚上,南屏大戏院重映《翠堤春晓》,两人相约一起去看。

    这部电影改编自奥地利作曲家约翰·施特劳斯的生平,深受联大师生喜爱,两年间多次重映,每次重映时都座无虚席,这次也不例外。

    电影结束后,在回学校的路上,两人碰到了不少同来看电影的物理系同学。

    看到他们并肩而行,众人不由得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温见宁身上。好一点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还有一路好奇地跟在他们身后围观的,让冯翊的脸色越来越沉。

    有个胆大的男同学直接过来,挤眉弄眼地问道:“冯助教,这位就是您的女友吗?”

    冯翊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十分冷静道:“候同学,你这次考试只考了五十七分,按理说是不及格的,我给你卷面加了三分,让你勉强蒙混过关。可分数也有借有还,如果你在下月的测试中低于七十分,我会把你这半年来的成绩单交给吴教授,让他与你好好谈谈电影的观后感。”

    那位候同学发出一声惨叫:“助教,为什么分数也会通货膨胀啊,我明明只欠了你三分,你却让我还十分,这不公平!”

    冯翊淡淡道:“如果你不情愿也可以,那三分我随时可以收回。”

    候同学总算不敢说话了,连忙灰溜溜跟他们道别后跑远了。有了这么一个倒霉蛋在前,其他人纷纷识相地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上前招惹他们。

    等尾随的人散去后,冯翊才转头对她解释道:“物理系考核严格,几乎每个学年都有因为成绩不合格而被迫转系的同学。教授们唱黑脸,我们这些助教私下里手下留情,给他们一点机会。不过他们将来迟早是要自己做研究的,要求不能放松。”

    温见宁他似乎有些紧张过度,像是在担心她为男同学的调笑生气,也不想她觉得他徇私或是不近人情,所以才会作此解释。她想了想道:“物理系的同学们还挺有趣的,不过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样。”

    冯翊仔细观察了她的神情,确定她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等时间久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我们会了解彼此更多。”

    说归这样说,关于冯翊的身世,早在去年暑假时,温见宁就已经知晓。至于其他的喜好,尽管她现在知道得并不多,可还有大把时间足够他们彼此了解。

    不过从那日之后,温见宁逐渐认识了冯翊的同事,接触到了他的朋友,偶尔再去物理系找冯翊时,物理系的学生也会友好地跟她过来打招呼。

    等她认识到这点时,发现两人的关系都已被双方身边的人知晓。

    温见宁不清楚这种变化将来会是好是坏,不过至少眼下,他们已是一对公开的恋人,出入时可以坦然面对其他人的目光,也可以并肩迎接前方的风雨。

    ……

    这一年的七月,由于日军随时可能入侵云南,学校不敢再组织大规模的远足活动,包括地质学系、生物学系的课外考察,也大多只能在昆明郊外十几里的地方活动。温见宁拉了冯翊一起去探访当地的佛寺。大殿正中香雾缭绕,佛像宝相庄严,面带悲悯。

    两人虽都不信佛,可还是一起进了香,在佛祖面前相视一笑。

    尽管云南局势告急,教育部一再催促各高校搬迁,但苦于缺乏经费和合适地点,许多大学仍然迟迟没有迁移。起先教育部打算让联大迁往四川,连通知都发出了,可碍于各方面条件不成熟,最终只能让一年级的新生去那边的分校报到,本部仍然留在昆明。

    这些纷乱暂时和温见宁她们干系不大,她们仍和往常一样上课、看书。不过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如今她再去茶馆时,只好跟阮问筠她们说声抱歉,转身和冯翊一起找间茶馆坐下。冯翊在另一边看书,她在这边低头写作,二人互不打扰。

    偶尔她写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人。

    午后的日光穿透窗纸,坐在方桌另一边低头看书的人侧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专注的神情让温见宁搁下笔支着下巴看了一会,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自从去年冬日她们向帮忙出《野火》的同学们发放薪资后,这个不成文的惯例就一直延续至今日。壁报本身没有任何收入,所出的钱全由温见宁和钟荟两人补贴。温见宁生活习惯简单,平日开销极少,再有丰厚的稿酬支撑,手头还算宽裕,钟荟有家里帮忙,更是不必说。由于钟荟社团事务繁忙,管账的事全交给了她一个人。

    然而这大半年来,昆明的物价让她隐隐有些不安,钱只怕会越来越不值钱,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钟荟还能坚持多久。不过她向来不喜欢放任自己沉浸在无用的情绪里,只发愁了片刻,就又低下头来继续写文章了。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眼下她坚持一刻是一刻,能帮一个人就多帮一个人。

    温见宁手头正在写的是她最新的长篇小说。

    自从去年修订补全《望族》后,她已有近一年的时日没有动笔写过中长篇了。在酝酿了这么长时间后,终于在之前听周应煌讲他早年在外流落的经历时,她萌生了灵感。

    新小说的题目为《苦儿流浪记》,恰好与一位法国作家的作品同名,内容上讲述的都是流浪儿在社会上的所见所闻。不过这并非意味着温见宁是打算抄袭人家的著作,事实上这故事架构在外国文学中由来已久,远一点甚至能溯源到十六世纪中叶西班牙兴起的流浪汉小说,都是借助底层人民的视角来展现社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