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是一个幼年走失的孩子,被捡到他的老乞丐起名叫苦儿,在相依为命的老乞丐死后去,他一个人四处流浪。其活动范围大致在滇黔一带,他的所见所闻也是这些地区的现状。

    虽然要反映现实,不过温见宁并不打算写得太沉重压抑,而希望风格能偏向于轻快、诙谐。她打算用这部作品来做一次新的尝试,试图将新文学与通俗文学二者的风格糅合在一处,力求做到雅俗共赏,这也与这几年来的文坛现状有关。

    新文化运动以来,通俗小说一直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末流文学,备受新文学作家们的鄙视。然而自从抗战爆发以来,出于统一战线的需求,这种泾渭分明的对立状态不复存在。早在几年前的一次文学研讨会上,新文学作家就与通俗文学作家握手言和。自此,在国内的文艺评论中,通俗文学几乎很少成为被贬低的对象。

    这两年她敏锐地注意到,国内文学的整体风格渐渐有了雅俗合流的趋势。

    这种趋势对温见宁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她从少女时期就模仿通俗小说的笔调,在各类小报上发表文章,中途由于齐先生的劝阻,一度还未如何选择写作道路而苦恼过。哪怕后来她已经走上了正统文学的路子,私下里还是会写些通俗小说,一来为了谋生,二来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

    如果这二者能够合流,她能在作品保持新文学的思想性、深刻性的同时,还能让更多群众接受,对她来说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

    既然决定了要做出尝试,温见宁少不了要找读者来帮忙评价,而坐在她对面的冯翊理所当然就成了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

    写完一章后,温见宁放下笔,将稿纸递给冯翊看。

    冯翊接过后仔细读完,才跟她讲他的感受。他并非文学专业出身,对这方面的兴趣也有限,能给出的建议并不涉及理论层面,纯粹是出于一个普通读者的建议。

    对于二人的专业这点,钟荟还曾有过疑虑,担心他们两人谈不来。可温见宁却觉得没什么,两人一文一理,所学虽然相差甚远,不过好在谈恋爱并不是搞学术研究,也不需要两个人研究的东西相同,只要他们的观念一致,人生有足够多的话题可以慢慢谈。

    若冯翊真是中文系的人,她反而还要好好思量要不要给他看。毕竟一个专业的评论家,吹毛求疵起来很容易打消创作者的热情。

    不过话虽如此,在温见宁记录完他的看法后,还是突然感叹道:“真可惜,你能帮忙给我的书稿提建议,可我好像没办法给你什么有用的帮助。”

    冯翊凝视着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你不必为这个感到抱歉,相比较你的文章,我所学的那些在如今这个时候似乎也没什么用。”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温见宁有些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可听他接着说下去,她才渐渐有些懂了。冯翊所研究的方向是核物理,无论在国内外都属于这个时代的顶端学科之一。然而他们的国家正处于动荡不安中,根本无力组织成规模的实验研究,甚至连基本的仪器设备都无法保证。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与同事们的一身所学几乎无法施展。

    温见宁能想象到他们的茫然,就像庄子寓言里的那个人,空学了一身屠龙术,却茫然地发现人世间没有龙的存在。

    不过她想了想,说起另一件事:“我们来联大的第一年,有一次钟荟跑来跟我说,她想要转系,去外文系或者别的什么系也好,反正就是不学文学了。”

    冯翊猜到她大约是想安慰他,很配合地问道:“然后呢,为什么她又留下了?”

    温见宁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解释起来。

    其实不止是她们中文系,许多文学院的同学在这几年间不得不痛苦地发现一件事,相比理工科的同学,他们所学的东西于国家的价值不大。理工科能制造出坚船利炮,可他们却只能纸上空谈。于国无用也就罢了,哪怕对他们自身来说也是如此。

    外语系的同学好歹也算有一技之长,像中文、历史这样的学科却只能埋没。毕竟无论在什么时代,真正能从事创作和学术研究的人寥寥无几。

    但温见宁却有些别的想法。

    她承认人文学科在战时远不如理工学科来得实用,但一个国家不能永远只盯着眼下的利益,人文学科它们的影响要很多年之后才能看到,也更绵长深远。

    可在当下,一些家境贫寒的同学为了生计考虑,转向实用学科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但总有人要来做些“无用功”,文化才能得以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钟荟听她说中文系学生的所学,虽然短时间内看没有成效,可从长远看,对国家、对民族更有意义后,就再也不提转专业的事了。

    这与冯翊他们现在的状况虽不全然相同,却也有相似之处。

    她乌黑的眼眸柔而亮,像落满星光的湖水:“……国家总会有百废待兴的一天,迟早会需要大型研究,才能把握住未来。你们的出路在光明灿烂的未来,这不是很好吗?”

    冯翊静静地看着她:“见宁,你相信我们真的会有赶走侵略者的那一天吗?”

    这场仗打了足足有三年,多少人从最开始的满怀信心已变得有些麻木,大半国土已沦丧,哪怕偶尔打了胜仗,己方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对敌人的胜利看不到尽头,有人寄希望于英美,有人想求助于莫斯科,也有人终于把目光放到了国内。可没有人能确信究竟还能不能赢,什么时候才能赢。

    温见宁想到这,心情也有些沉重,不过还是坚定道:“为什么不信呢,相信总要比不相信来得好。一个人太多虑,总会失去很多乐趣,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

    冯翊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说得很对,是我想岔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冯翊和她有些像,都不是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说服的人。如果他正如方才表现得那样迷茫彷徨,只怕也不会毅然回国,又留在昆明坚持这么久。

    但路漫漫其修远兮,没有人能在路途中没有一点迷惘,始终如一地朝着一个方向跋涉。正如冯翊曾经为她拨开云雾那样,她也希望能给他一点光。

    ……

    到了晚上,温见宁回到宿舍时,才发现一直在滇缅路跑生意的张同慧终于回来了。

    她休学将近一年,中途只回来看过她们一次,就又匆匆离开。这次滇缅公路关闭,眼看路上会越来越危险,她自忖钱也赚够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回到了昆明。

    又是大半年不见,张同慧整个人的打扮越发时髦,还给她们每人带了小礼物。毕竟当初她跑去做生意时的本金和路费都是众人凑出来的。

    大家并没有推辞,收下后纷纷问起她这半年来的经历。等张同慧再说完后,窗外已月上中天,众人也困了,正纷纷准备去睡觉时,她把温见宁一个人叫了出去。

    二人来到屋外,此时外面正空无一人,只有她们在说话。

    张同慧低声道:“见宁,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是与你那位朋友陈老板有关的。”

    温见宁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提的,你直说便是。”

    看她的态度这样坦荡,张同慧舒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当日温见宁曾拜托陈鸿望看在她的面子上,对独身一人在外做生意的张同慧多加照拂。事后陈鸿望果然尽心地帮忙打听了,张同慧还为此向她道过谢,也承诺过有了本金后不会再借对方光,让温见宁难做。话虽如此,可双方既然有了交集,她在两边跑生意时难免对那位陈老板手下的人多有注意,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偿还对方的恩情。

    直至有一回,她听人说起,这位陈老板所倒卖的紧俏物资多是一些违禁品和珍稀药品,每来回倒卖一次,都能赚取天价利润。

    张同慧起了疑心,有一次跟陈鸿望手下一个司机打交道时,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尽管对方没有承认,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也都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