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自从滇缅路正式开通后,沿途倒卖物资的商人实在数不胜数,就连张同慧自己也是靠这个赚钱的。可在张同慧看来,在如今这个年头,他们卖丝袜、高跟鞋、香水等和卖违禁品、药物归根结底还是两回事。

    张同慧微微涨红了脸道:“见宁,或许我有些多事了。不过你听我一句劝,像这位陈老板这样的大商人,实在太危险,你最好和你这位朋友保持距离。”

    温见宁正色道:“你说的正是大事,若非你告诉我,只怕我还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她知道陈鸿望是个大商人,也知道他在滇缅路上有生意,却没考虑到这些,的确是她的疏漏,不过好在她也没打算再跟对方有更深层次的往来,一切到此为止。

    张同慧听后,这才松了口气。

    ……

    那日与张同慧聊过后,温见宁本打算写信与陈鸿望断绝往来,可后来想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写了信对方难免会夹缠不清,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再来昆明寻她解释。

    所以她索性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没再想起过这个人。

    转眼,时间到了十月,温见宁的《苦儿流浪记》终于彻底完稿。

    她交给文先生帮忙最终过目,文先生向来欣赏她的才华,这一次也毫不吝惜对她的称赞,不过他也指出小说结尾那俗套的大团圆结局,对故事的艺术性有所损伤。

    但温见宁却坚持不肯听从他的建议改掉这一点,且不说这部长篇小说的主人公正是她表哥,单从她所想要表达的内容出发,她也不可能为了表现社会的黑暗,而刻意加一个悲惨的结尾。比起所谓的深刻,她更希望读者看完后不至于为了社会一时的黑暗而沮丧,而是看到更多为改变它默默努力的人,看到苦难中也蕴藏着光明的希望。

    把手稿寄出去不久后的一天下午,城内突然又响起了警报声。

    温见宁照例和钟荟她们约好在城外碰头,自己一个人跑去物理系找冯翊。

    一路上她遇到不少物理系的同学,热心地告诉她冯翊和他的同事们正在搬运实验仪器和资料。等她一路找到冯翊时,他们已将珍贵的资料和实验仪器放进铁皮桶中,就地掩埋完了。

    两人也来不及说太多,拉起手就和其他人一样往外跑。

    今天的敌袭不同往日,飞机来得格外快,路上还没离校的学生不在少数,可远处的云边却已隐隐有了日军飞机的影子。

    二人才刚跑出学校,日军的飞机已来到他们的头顶嗡嗡盘旋。只听轰隆隆数声巨响,一枚枚炸弹带着团火光从云端坠落下来,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房舍成片地坍塌下来。一发炮弹落在远处,两人连忙跑到就近的墙下躲避。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冲天的火光黑烟遮蔽,爆炸扬起的沙土纷如雨落,整个大地都在震颤,然而冯翊始终紧紧地护在温见宁身上。两人都看不到一丝光亮,耳内嗡嗡响,脑海里一片空白,连生死都没法思考,唯一能感应到的只有彼此的存在。

    其中一枚炸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炸开,被气浪一冲,两人短暂地失去了知觉。等温见宁再醒来时,才发现周围已经静了下来。她小心地爬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冯翊,才发现他额头上有一抹凝固的血迹。有那么一瞬,她只觉心跳都停滞了。

    温见宁看了看,那似乎只是皮肉的擦伤,但也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得很严重。

    好在没过多久,他终于转醒,捂着头从地上撑起了身子。

    两人死里逃生,看到彼此都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互相扶持着从地上站起,看向周围的断壁残垣。方才的一大片建筑物都已化为废墟,才走出几步,就看到地上倒伏的尸体、还有人的断肢,惨烈的景象让人以为置身炼狱。

    离他们最近的一具尸体是一位女同学,身上穿着最常见不过的蓝布旗袍,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断墙下,仿佛静静地睡着了。可温见宁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

    冯翊抬起一只手挡在她的视线前,不让她再看。

    温见宁眨巴了下眼,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他,却仍被他遮住视线,只好出声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害怕这些,你这样反而我没法走路了。”

    然而好长一段时间,她才听他声音微哑道:“见宁,我们订婚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个请求实在有些突兀。

    尽管两人相识多年,可他们真正以恋人的身份相处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工夫。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让人措手不及之余,还有些冒失。

    不过温见宁只想了片刻,就干脆利落地答道:“好。”

    她答应得这样痛快,反而让冯翊一时有些迟疑。他放下了手,斟酌了许久,才慢慢问道:“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我还在想要用什么话才能说服你……”

    温见宁想了想:“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不过若是你没想好,我也可以再多考虑些日子。”

    冯翊捉住她的手紧了紧,不容拒绝道:“我想好了,你不用考虑。”

    二人站在废墟中相视一笑,目光相接之际,有种难言的默契暗暗流转。

    回去的路上,两人已商量到如何见双方亲属的问题。

    冯翊说:“那今年学校放寒假,我们一起回趟香港,见见我二叔公吧。”

    温见宁曾听冯翊说过他年幼时的事,知道那位长辈对他的意义非同一般,应了声好,忽而又笑道:“冯苓姐若是知道,只怕会被我们两个气坏了。”

    去年那次故人重逢时,冯苓对她的态度可称不上友好。

    他看她的眼神很温柔:“你不用担心他们,一切有我。”

    温见宁其实也不太担心冯家人的想法,因为如今的她已清楚,若他真是对家里人的话唯命是从的那种人,早在冯苓当初来昆明的那次,他就会自动远离她,两人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不过她想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又叹了口气:“你不听家里人的话,硬要和我在一起,以后只怕就不能再做冯家的少爷了。”

    冯翊伸手作揖:“我做不了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请温小姐莫要嫌我这个穷教书的。”

    温见宁故作矜持道:“那我再好好考虑,要不要嫁给这位年轻俊俏的教书匠?”

    两人说笑了好一阵才又继续谈正事。

    说笑归说笑,她仍有些发愁:“若我不讨二叔公喜欢怎么办?当年第一次见他老人家时,我还错把他当成了小阁楼的守书人,但愿他不要怪罪我。”

    冯翊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话她:“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叔公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只怕早已不记得了。再说他也向来,你不必担心他。就算你真的不合他老人家的眼缘,总归你要嫁的人是我,又不是我二叔公。”

    温见宁这才放下心来,冯翊这边的事定下来后,就只余下温见宁这边的亲属了。

    她上头几乎没什么正经长辈,两个兄长都上了战场,齐先生和孟鹂一时又远在上海,他们只能借这次回港的机会,去拜访一下钟荟的父母。

    说到齐先生,温见宁不免有些担忧她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