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宁深深地看了廖静秋一眼,并没有理她,转头对方先生微笑道:“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我还是先不跟过去了,只能劳烦您和这几位好汉把我家里人送出去。”

    方先生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色,郑重道:“定不辱命。”

    双方既已商定好,温见宁又扣上帽子,跟其余人道别。

    轮到孟鹂时,她实在有些不忍道:“不然你跟我们一块到码头附近等等看,说不定根本就没这回事,我们还能一起走。你一个女孩子家,我也算你半个长辈,怎能真让你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回头见了柏青,我只怕没脸跟他说话。”

    她的话让一旁廖静秋的脸色愈发苍白。

    温见宁笑了笑:“谁说我是孤身一人了,我还有朋友也留在港岛。”

    方先生也帮忙说话:“没错,我们的救援活动不止这一批,以后一定还有机会。”

    孟鹂虽然还想劝,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好退到一边。

    见绣含泪问她:“我大约不会回上海温公馆了,那里不是我的家。我打算去你说的昆明看看,说不定还会见到冯翊,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帮忙转达的吗?”

    温见宁顺着她的话:“你回到内地,若是有机会遇到冯家的人……”

    话才说到一半,她突然又粲然一笑:“有什么好捎口信的呢,我若是能回去,自然能把该说的话都一股脑说给他;若是回不去,说了也只是徒增他的烦扰。没什么好说的了。”

    到最后,温见宁又与方先生说了几句托付的话,望着那一行人的身影远去,才转身一个人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此时离天亮尚早,但天上的墨色却仿佛晕过水般渐渐地淡了,月色也清浅得近乎透明。寒冷的山风吹过路边萧疏的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四下万籁俱寂,她借着月光走在路上,心里也一片平静。

    温见宁隐隐有种预感,她很可能给短期之内走不成了。不过无法离开也没什么要紧的,至少这次把见绣送走了,她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直到隐隐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只见到远处一道黑影边招手边向她跑来,还没走到近前,就能看出是原本已跟众人离去的见绣。

    温见宁愕然道:“你怎么回来了?”

    见绣喘匀了气,这才笑道:“就允许你高风亮节,还不准我做一回君子了。”

    温见宁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玩笑!你赶紧走,说不定还能追得上他们。”

    她口中这样说着,手里又推又搡,坚决要把她赶走。

    见绣没办法,只好道:“你先别急着赶我走,听我跟你说完也不迟。”

    她刚才跟众人一起离开,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

    温见宁身为作家的名气虽然大,但她为人不好出风头,鲜少在报纸上披露自己的隐私,一直以来颇为神秘,除了少数几人知道她的情况外,日军又能从哪里弄到她的照片。

    经见绣这样一提醒,温见宁也反应过来。

    自从当年逃离半山别墅后,这些年温见宁的确不曾拍过照,若是港岛这边还能有她的照片流出,只有可能是从她们那位好姑母温静姝手里放出来的。若真是温静姝有心借日本人之手抓住她,只怕见绣也有可能被牵连其中。

    事已至此,显然这一趟她们两人都走不成了。

    温见宁也只好跟见绣慢慢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后没多久,她们就从钟荟的口中确认了此事。她们那位好姑母温静姝的确于不久前投靠了日本人,半山别墅的交际场又换了一拨新的客人。日军也确实在全城搜捕她们二人,尤其在码头处查得很严。

    其实被搜捕的不止她们,许多知名人士都榜上有名,只是像她们姐妹二人这样被贴了照片、还被交待重点关照的却不多见,恐怕在很长一段日子内,她们都难以离开港岛了。

    温见宁她们俩虽然心情有些沉重,不过还是很快振作起来。她们坚决地拒绝了钟荟的挽留,重新回了教堂,打算仍旧帮修女们照顾那些孤儿。

    只是这一次回去后的当天夜里,温见宁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

    见绣不知她在想什么,小心翼翼地喊了声温见宁的名字,却看温见宁突然笑了笑。

    暗淡的烛火下,她的神情平静一如既往:“见绣,你帮我把头发剪了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温见宁虽不曾明说过什么,可见绣多少也能猜出些之前她不愿意剪头发的原因。

    如今她主动提出要剪发,反而让见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故而她剪得很小心,可再怎么小心,温见宁这留了一年多的长发还是飘然落地,又恢复了原来的短发模样。

    两人先前和修女们告别,却突然又返回,很容易被人猜到些什么。不过修女们都很体贴地没有过问,特里莎嬷嬷还告诉她们,无论她们想住多久都可以。

    姐妹二人谢过修女们的好意,就这样在教堂里隐姓埋名地继续住了下来。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推移,日军对整个港岛的掌控逐步加强,日子开始越来越难过。

    港岛保卫战爆发后,先是英国人说为了防城,粮食要统一调度,加之难民大量涌入,市面上很难再买到米粮,但只要舍得花钱,却也不是没办法;到了日本人进城后,他们直接蛮横地把仓库、粮行里的米面统统没收,下令统一配给,每人只能分到六两四钱的粮食。

    由于温见宁先前特意关照过,教堂这边藏了些米面,这段日子省吃俭用留了不少,一时还不至于马上陷入弹尽粮绝的窘境。可一场防卫战下来,教堂收留了一大批无家可归的孤儿们,又多出了十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总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下去。

    于是,修女们开始轮流去领粮食,哪怕只有一点,也总好过没有。

    每个城区只有一两个粮食配给点,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起了长龙,旁边是虎视眈眈的日本士兵们在维持秩序。说是维持秩序,可更多是在拿人寻开心。无论男女老少,但凡他们看不顺眼的就用枪托去打,用皮带去抽,有些女人还被当众脱光了衣服羞辱,令人胆寒。

    可饶是如此,大家还是不得不去排队领米。

    毕竟那些粮食里,承载着一家老小活命的希望。

    温见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由于她已被通缉了,所以特里莎嬷嬷也不让她们出去。不然她亲眼所见那样的情况,不知会不会一时冲动地拔出枪来跟那些禽兽们同归于尽。

    这天特里莎嬷嬷带了几名修女去领完粮食回来后,又带回了两个她们的熟人。

    不是旁人,正是当日离开的见宛和见瑜她们,只是身边没了卢嘉骏。

    双方一碰面,见宛就抱着见绣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痛骂卢嘉骏那个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