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们离开教堂,出去寻找逃离港岛的门路,可往日社交场上认识的朋友,有些人投靠了日本人,有些人和她们一样没了家财去处,只能靠捡垃圾度日。

    见宛身上好歹有些余钱,让三人得以寄住在一间旅馆里,到处打听离开的办法。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她们就听说了温静姝已投靠日本人,还开始通缉温家姐妹们。这其中不仅包括温见宁、见绣,还有见瑜,见宛自然也在其中。

    她们为了躲开温静姝派来抓她们的人,四处东躲西藏。起初卢嘉骏还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好她们,可日子一久还是生了心思,某天突然留下一封信离开了她们。

    再次被抛弃的见宛欲哭无泪,没过多久身上仅余的钱财就花完了。她们两人做不了苦工,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街头找工作,想到温见宁她们说不定还在教堂这边,就来碰碰运气,正好遇上买粮回来的修女们。看到这两人还待在教堂,她们这才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待擦干了泪,见宛她们两人也选择留在教堂,帮忙照看孩子。

    她们才刚放下了行李,就有修女跑过来告诉温见宁,说是有人点明了要找她。

    知道她躲在教堂这里的人寥寥无几,温见宁第一个想到的是钟荟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水盆去见人。可看到来人的瞬间,她却愣了。

    来的不是钟荟,而是许久不见的陈鸿望。

    温见宁不知这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心里顿时浮现出警惕。

    在港岛未沦陷前的那段日子,她偶尔也听人说起过陈鸿望的事。

    当年他成立了一间书局,利用帮忙出版《望族》的机会,渐渐在港岛一些文化人士中一步步打开了局面,与众多名流往来,还接济了不少穷作家,俨然成了一位在文化界都颇有口碑的商人。温见宁那时不想与他再打交道,小心地避开与这人可能有交集的圈子,不想今日还是在这种情形下与他碰了面。

    自上回在昆明见到后,中间又过去了两三年,陈鸿望的形貌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人却丝毫不显老态,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大商人的功成名就感。再加上他衣着光鲜,神态自若,看得出他仍然春风得意,在这场战争中并没有受太多影响。

    双方的碰面,很是引来了教堂内一些孩子和女人们的注目。

    温见宁低声道:“这里不适合说话,若是陈老板不介意的话,还请跟我移步到楼上。”

    陈鸿望微微躬身道:“陈某自然还是听三小姐的吩咐。”

    他们两人离开后,只余下温家姐妹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三人各怀心思,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最先开口的是见宛。

    她眼神微微闪烁,突然低声道:“你说,那个陈鸿望会不会有门路,能帮咱们离开这里。”

    见绣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就算人家有门路,凭什么帮咱们几个。”

    见宛不服气道:“那也说不准,他不显然看上那个谁了吗。当年这两人就有些不对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陈老板还是不死心。只要她开口好好求个人……”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见绣冷冷地打断:“你闭嘴,真当见宁跟你一样。”

    见绣向来性情柔顺,自小不敢与见宛顶嘴,过去听到这样的话,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说几句;这几年来她虽然性情大变,却也没跟见宛红过脸,这会突然出言讽刺,令见宛顿时勃然大怒:“你倒是会拍她的马屁,你们比我又好到哪里去了!”

    眼看两人马上就要吵起来,见瑜连忙打圆场道:“大姐姐,二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见绣并没有没给她这个面子,把湿抹布摔在长椅上,头也不回地就往阁楼的方向去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个姓陈的,想跟过去看看。

    见宛仍在她身后大呼小叫:“温见绣!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若不是有见瑜在旁边拉住她,只怕她早就揪住见绣,让她赔礼道歉了。

    另一边,温见宁在带着陈鸿望往阁楼走时,一边在揣测这人的心思。

    陈鸿望所图的是什么,她大致能猜到,只是这人是怎么找上她的,他如今是不是投靠了日本人,她该如何应对才能不连累教堂里的其他人,这些问题一下子涌来,让温见宁疑虑重重,一时有些磨磨蹭蹭,上楼时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对方大约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以闲话家常的口气交待了找到她的原因。

    原来,他这次是跟着见宛她们顺藤摸瓜找来的。

    这次港岛保卫战爆发时,陈鸿望恰好在港谈生意,也因此滞留在这里。后来他听人说温见宁也在岛上,还曾派人去打听过。他认识本地一些帮派人士,有些门路,虽没能打听到温见宁的下落,却发现了见宛她们的踪迹,跟了好些日子,今日才盯上了教堂。

    听他这样说,温见宁非但没有因此松口气,反而对这人更警惕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她与见绣所住的房间内。

    陈鸿望简单打量了这个逼仄狭窄的房间,惋惜道:“这里条件太简陋,实在委屈三小姐这样的人了。若是没有这场战争,像三小姐这样的人,理应待在更好的地方。”

    温见宁的神色温和,唇边似乎带着些许笑意,只是未达眼底:“这样的话您当年似乎也曾说过,只是我今日还困在这里,只能说明我这人天生没有福气,只适合居此陋室。”

    他的眼神扫过温见宁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看到她纤细的无名指上并无戒指的痕迹,只是笑了笑:“去年年底,陈某曾突然听人说三小姐已与冯家的少爷订婚的消息,顿感惊讶。只可惜三小姐并未发帖子告知,我只当是谣传。”

    温见宁微微笑道:“不过是一桩小事,何必发帖子广而告之,当时只请了少数亲友。日后我们若要举办婚礼,陈老板愿来赏光,自然也未尝不可。”

    陈鸿望这等精明的人物,怎能听不出她话里的刺。

    他轻轻叹气,索性把话摊开了说,口吻中带着些许惋惜:“我的心意,三小姐向来明白。只是当年三小姐年纪还小,又在念书,陈某不愿多做勉强,不想却给了别人可趁之机。好在上天是公平的,总算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在这种时候又得以找到三小姐的下落。”

    温见宁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清明地看着他,冷静地问:“我分明已有婚约在身,陈老板此举,是否有趁火打劫之嫌?”

    陈鸿望摊开手,语气从容道:“三小姐不过是和那位冯家少爷订了婚,又没有举行过婚礼。即便是真的结了婚,如今已是新时代了,离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相信三小姐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人,至少会给陈某一个机会。过去几年我忙于生意,未能为三小姐排忧解难,是我的疏忽;可在这等危急关头,冯家那位少爷都无法陪在你身边,又算得上什么良配呢。”

    温见宁哂笑:“莫非在陈老板心里,谁若能帮上我什么忙,我就该和谁好。若这样说,我倒不如直接去投靠我那位好姑母,借她的光往日本人跟前凑一凑,毕竟如今在港岛,天大地大都越不过日本人去,您说是这个道理吗。”

    陈鸿望的脸色未变,仍不气馁道:“听三小姐的话,似乎还是看不上陈某。不过事出仓促,我今天贸然提出这样失礼的请求,三小姐不肯接受也是有道理的。只希望日后,我的诚意能打动三小姐的心。”

    温见宁轻轻摇头:“世上的名媛千金何其多,陈老板何必在我一个有夫之妇身上白下功夫。我与陈老板相识一场,又承蒙您几次高抬贵手放我一马,理应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可可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走您的路,我走我的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偶然碰见了,点一点头就罢了,也不枉大家相交一场。”

    陈鸿望看她油泼不进的态度,终于沉声道:“或许三小姐一直以为陈某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陈某需为自己辩白,多年来陈某一直敬佩三小姐的才华,也敬重三小姐的人品。只要三小姐肯点头答应嫁给我,我必会明媒正娶,待我们二人结婚后,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和各地的生意账目,都会交给三小姐打理。”

    温见宁对此仍只是笑,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他只好再退了一步,诚恳道:“若是三小姐认为陈某是因为港岛陷落,趁三小姐无处可去时以此要挟,陈某虽是个商人,却还不至于品德败坏到如此地步。我这里有一张日本使馆开出的签证,三小姐无需答应我任何条件,只要拿走这张签证,你就可以逃去任何安全的地方,到那时我再追求三小姐,想必三小姐能更公正地看待陈某这个人。”

    温见宁的眼神慢慢锐利起来:“陈老板,我并不需要这张签证。”

    她爱她未来的丈夫,爱她的国家,也容不得别人明码标价地来羞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