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到她了,王照小得意。

    忽地响起一声尖尖的叫喊,霎那难以分辨,冯安安本能地“啊”了一声,往王照那侧靠了数步。近得他一伸臂,就能将她揽在怀里。

    尖叫又响几声,听清是猫。王照含笑安慰冯安安:“莫怕、莫怕。”她却猛地一转身,脑袋微低,双眼吊白,空有眼球却无瞳孔,还阴森森笑两声,吓王照一大跳。

    王照吐纳了两口,才缓过气。冯安安的害怕都是装的,就为了此刻吓他一回。

    他还真被吓着了。

    王照很丢面子。

    冯安安得意笑出声。

    以为她怕牛头马面?呵呵,鬼差有甚怕的?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

    若不是来了个顾江天,她定以树为界,幻化黑白无常真正的阴阳路,把王照吓至丢魂!

    忽然,冯安安和王照皆察觉异动,齐齐向前看去,原来是提灯笼的小兵里,有一人不知是不是被猫叫吓着,手一颤一松,攥着的灯笼脱了束缚,借着大风飞上天去。

    荒郊野岭上方的天穹漆黑如墨,一只独亮,瞬间将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仰望灯笼越升越高,越飞越远。哭丧的士兵都是中气十足的汉子,喊多了,声不齐,此起彼伏,反而显得悠长。

    天上下起了小雨。

    送葬晚一刻不行,肖抑因此转身,传令下去,仍按原速行进。

    风雨无阻。

    不一会儿,众人鬓发衣袍尽湿。

    队伍进入凉玉镇时,天仍未放亮,因此落下来的点滴打在脸上,仍以为是雨。直到一小兵间舌头触及唇瓣点滴,才发现是雪花。

    “下雪了!”小兵情不自禁高喊。

    天空在一刹那放亮,将四周房屋街景照得清清楚楚,飘飘扬扬鹅毛大雪正从天而落。

    夏日飞霜。

    凉玉的夏天短是短,但还从未如此夸张?!

    众小兵心头猜测,怕是梁大人冤情未解,怨气通天?

    只有冯安安心里明白,眼前的雪不是真的雪,其实还是雨。肖抑放出了消息,凶犯却不惧,不逃,反而敢冒大不韪制造幻象,正面挑衅。

    她迅速望向肖抑,肖抑亦回首寻她,两人目光对上,以眼神通气。

    幻师不施幻时,与常人无异,亦会入幻,会被障眼,瞧见的也是幻象。

    冯安安默念经咒,雪才只在她眼里消散,还原作雨。

    凶犯除了下场雪,并未障眼出其它幻象。送葬的队伍顶风冒雪前进,准时来到梁家。

    凉玉规矩,死人不入家门,怕魂魄眷恋不走。因此停柩在正门外,肖抑和吴愈入内,与梁家主人一并行祭拜礼仪。

    因为要念赐葬公文,前后流程在凉玉习俗上又加了京师习俗,繁琐二三十道,肖抑等人祭拜完,已是卯时。

    梁家主人郑重领着一家全数人口,出屋与兵士们汇合。

    送葬兵士在前,梁家人在后,一同前往金菱岗。那一处是梁家祖坟,葬着梁氏列祖列宗。

    冯安安仔细留意了,丫鬟露珠乖乖跟在人群里,多数时间低着头,偶尔会抬头左右张望。冯安安小心翼翼,避开与露珠眼神对上。

    凉玉镇里的人都以为下雪了。且下得大,不一会儿,堆积如山,顶檐皆白。

    从梁府去往郊外山岗的一条长街上,家家出来扫雪,因忧心路阻,马车罕见。有五六名贪玩小童,在那儿堆雪人打雪仗。可这一切在冯安安眼中看来,却是滑稽的凭空比划——他们扫的不是雪,是空;堆的也不是雪人,是空;打雪仗,手里攥的,打在人身上的,皆空空如也。

    万象皆空,众生不醒

    到了金菱岗,冯安安观察地形,发现这里虽名为“岗”,但地势不高,前后左右二十余梁家坟墓,正好围成小五行的界限。

    凶手肯定也观察到这点,会借此优势再布新的障眼法。

    果然,到金菱岗不久,雪就停了。

    梁家主人给梁成材请了场水陆道场,布内外二坛,铙磬钹齐全,十来个白白净净的受戒沙弥,摆了烛台瓜果,结界洒净,升幡发符,正准备起势后诵经,却忽听见清脆稚嫩,却熟练流利的经文被高声念出。

    众人闻声望去,见梁家子弟中有一七、八岁少年,趁人不备,走至道场坛中。他走得极慢,一面走,一面念经。

    少年的父母也在人群中,奇道:“吾等从未教授过他经文。”

    少年闻声回头,眼有瞳却空洞无神,继而转作怨气森森,众人皆被这恐怖眼神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沙弥们傻眼了,少顷反应过来,也敲着木鱼,启唇念经。说来奇怪,无论他们如何提高音调,永远盖不住少年幽幽的诵经声。

    在场众人,无论是百姓、士兵、甚至沙弥,都有些慌。

    待到道场结束,本该吴愈主持下葬,吴愈不敢,拉肖抑与他一道主持。

    吴愈奉表祝告,肖抑中气十足下令:“备——”

    十来小兵执着铁锹铁铲,开始挖坟。

    挖着挖着,众人却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

    终于分辨出来,是井底细细的流水声。

    四周哪里有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