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低头抬头,无眼耳鼻口的白脸不见了,换成正反都是后脑勺。

    任是肖抑般胆大的,也骇然心沉。

    虽然身处幻术中,经咒不能破,但肖抑极力克制,保持清醒。

    他冷静想一想,这红色世界的疯狂故事,其实是凉郡名剧《血钗记》的剧情。

    业阳闺秀魏绿水与书生李申一见钟情,定下亲事。两家商议好,待李申考完这次科举,就将李绿水娶过门。然而年轻人情难自禁,两人提前肌肤相亲。

    想着反正是要成亲的,不算逾矩。

    魏绿水有一贴身婢女,名唤阿桃。正常情况下,魏绿水过门后,阿桃就是同房妾室。因此,李申也提前要了阿桃的身子。

    数月后,李申上京赶考,一举高中。开了眼界的他生出退婚之意,迟迟不回业阳迎娶魏绿水。魏绿水郁郁寡欢,相思成疾,最后竟一命呜呼。魏绿水死前仍痴恋李申,托付阿桃将定情金钗转交李申,以示不悔。

    魏绿水死后,阿桃将金钗簪于髻中,擦干眼泪上路。她来到京师,几番阻拦,最后不惜委身,才得见李申,并在云。雨时用金钗捅死了李申。后阿桃被缉拿,判处死刑,刑场之上,她高喊着为小。姐报仇了,决绝不悔。

    《血钗记》在凉郡常常上演。人们为魏绿水的痴情落泪,亦为阿桃的勇敢惊叹。两女性情不同,但各有各的无悔。

    当然,戏班子演的没有这么血腥。

    肖抑不解,凶犯为何要给他看《血钗记》?有何目的?

    红色盯着看多了眼睛酸,肖抑眨眨眼,想流泪。

    仍是不能破幻,他尝试着牢牢封住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欲,看能不能破。

    凶犯似乎产生了误会,用尖尖细细,非男非女的声音道:“肖抑,你竟然哭了,看来还不算无心。”以为他是感动哭了。

    肖抑愈发疑惑,绞尽脑汁仍想不明白。

    好在凶犯竟让幻象循环,不断呈现鲜红的《血钗记》,从头至尾,由尾再从头。肖抑借机一遍遍观察,试图从《血钗记》的细节里找答案。

    第三遍时,肖抑后知后觉,发现李申虽无面,但穿的都是肖抑的衣服。而阿桃的发髻,正是露珠的发髻样式。所以魏绿水跟梁茵月有关系?

    肖抑反应这么迟缓,是因为他实在记不得梁茵月和露珠的小细节。

    肖抑蹙眉,凶犯此意,是说他是李申?

    所以露珠要给梁茵月报仇,要杀了他?

    可是肖抑与梁茵月只一面之缘,话说不过三句,更不可能近梁茵月和露珠的身子了。

    肖抑已认定露珠即是凶犯,喝道:“露珠,你究竟何意?我与你互不相识……”

    “互不相识?”肖抑话还未说完,就被露珠打断。幻境中,她戚戚笑起,“你可知,前年上元节,我陪小。姐去业阳赏灯,你有心撞着小。姐,令她对你一见钟情……”

    肖抑闻言回忆,前年上元他有公务在身,不得休息。那趟公务的确是出差业阳,记得人潮花海里穿梭,很是拥挤,公务又急,肖抑手上的确有推搡动作。撞着好几个人,至于是谁,那哪有印象!

    露珠含怨继续道:“……自那以后,小。姐日也念你,夜也想你,多方打听,得知你是自家叔叔的副将,愈发欢喜,不断寻找机会远远瞧你。”

    梁茵月偷瞧他,肖抑是一点也不知情。

    “小。姐怯了一年,才敢向梁总兵提出,想与你相守的愿望。相见那一日,你不知小。姐有多欢喜,前头七日,她都兴奋得睡不着觉,每日都在试妆,想着穿哪条裙子,戴哪知簪子见你才最漂亮……”露珠话锋一转,语露凶恶,“可你,却对她敷衍冷淡,不久竟将她抛弃!”

    肖抑心想:无稽之谈!对梁茵月,从始至终他都是拒绝的,何来抛弃?那一日梁成材领他去梁家,只说办事,怎料正坐堂内,梁茵月搀扶而出,梁成材委婉提出结亲想法,肖抑当时就想拒绝,但梁成材脸色不好,他不便再说下去。客气与梁茵月聊了几句,回营才推掉。

    而且他一直以为,梁成材就是随便说的亲,因为肖抑拒绝不久,梁成材就将茵月另说给崔杉了。

    而且,崔杉还同肖抑说过,说新婚美满,如胶似漆?

    露珠的声音已经凄凄厉厉:“不仅是你是凶手,梁总兵,崔佐领,他们都是凶手!我家小。姐不仅被心上人抛弃,还被自己的叔叔强行许配给他人,洞房花烛,泪往心流!小。姐郁郁寡欢,因此在端午前夕香消玉殒!是你,肖抑,和崔杉梁成材合谋害死了小。姐!”梁崔二凶她已替天正法,现在轮到漏网之鱼肖抑了!

    露珠话音刚落,整个红色世界里的人和景物统统消失,天上地下,全是刺刀,整个世界急剧收缩,刀尖一尺一寸逼近肖抑。肖抑虽极力抗争,但刀尖的距离依然越近,只差两三个指头的距离。

    肖抑虽然看不见真相,但在猜测,刺刀不是刺刀,怕只是露珠的长指甲。他到了最后一刻,仍沉着镇定,不闭眼,仍在抗争。

    就在刺刀即将刺中肖抑,将他捅穿成一个刺猬时,忽听高喊一声“破”,不知谁喊的,幻术仿佛泡泡般炸开。肖抑眼前的红色慢慢退散,他看见冯安安和顾江天向他奔来。

    冯安安隐在士兵中,见大家纷纷中幻,神魂颠倒。

    旁边的王照亦中招,身子往后倒,又往前倾,眼神空洞。

    冯安安关心地喊了声“黄二”,本想帮帮他,但心有灵犀,感觉到肖抑那边也不对劲,就顾不得王照了。

    人群颠颠,哪还分得清现实,所以冯安安毫无顾忌的离队,奔向肖抑。

    肖抑也中幻了,独立在原地转圈圈。转得飞快,并不觉晕。

    冯安安喊了几声“大人”、“将军”,又喊“扬之”,肖抑仍旧转圈圈,不理她。

    他是晓得念经咒的人,仍中幻术,事情不妙。

    冯安安左右四望,竟然不见露珠?

    她藏哪去了?

    冯安安想着去找露珠,又想以幻制幻,干脆跃入肖抑的幻境将他拉出来,又想着干脆敲击神器,众生皆醒。无论何种选择,事后有问题,她都担着。

    正抉择着,瞧见顾江天远远自坟场外奔来,不由得计上心头。

    顾江天来了,她得保全自己,不能用幻术,神器亦不便用。那么……何不借刀救人?

    冯安安高高举起双手,向顾江天挥道:“顾大人,顾大人!”

    顾江天原本就跟着队伍来了凉玉,只是他娇贵,坐的轿子,又吃早餐,迟到了些。这一步迟,步步迟,赶到凉玉,天降大雪,顾江天破幻。赶到梁家,听闻众人都上了金菱岗,又赶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