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管李赫南要去哪个方向,出了旋转门黎嘉庚就一通狂走,心里塞了一大堆不便言说的动词和感叹号!!

    终于冷静一些后,他迟钝的嗅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冽香气,裹夹在微凉的风里,有些熟悉,也有些危险。

    他回身望去,只见那个很适合穿大衣的男人果然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风变大了,两人都眯起眼,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在这定格般的画面里黎嘉庚灵光一闪。

    他喷香水了!

    一个连发蜡都不用的男人,居然用了香水。

    这是不是说明对方的确是把这次见面当作约会来看待的?

    看一个男人对一段感情的态度,除了是否肯花时间花金钱付出耐心外,还要看他是否重视每一次会面。

    向心仪伴侣展示自己的好是雄性生物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孔雀求偶会开屏,园丁鸟会装点巢穴一样,就连弯如黎嘉庚在明知此行最大的目的是道歉,出门前也仍然会精心打扮,因为他下意识已把对方划入自己的狩猎范围,无论耳钉手链还是亮闪闪的丝绸衬衣,都是他攻城掠地的软兵刃。

    风停,李赫南朝他走过来,“你的头上……”他指了指黎嘉庚的头顶。

    黎嘉庚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一片干枯的小树叶,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可能是刚才那阵风刮来的。

    不值一提。

    但是李赫南却很在意,他又仔细审视了黎嘉庚的鬓角和头顶,确定没有其它枯叶碎渣才将目光落回到对方脸上。

    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已经被风冲淡了,黎嘉庚看向李赫南的眼睛,认真的发问:“你有洁癖?”

    “……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

    黎嘉庚点点头,是的,他明白了。

    一个因为自己大衣被盖泡面而大发雷霆的男人,一个从外科医疗战线上退役下来的男人,一个把房间整理成十三陵的男人,一个三年都没有开荤的男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有洁癖!

    众所周知,同性恋是走旱道的,这对一个有洁癖的前心外科医生来说,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坎。

    想到此,黎嘉庚释然了。

    之所以不接招,不是因为不屑接,而是不敢接!

    接了,就要捅#¥%……@了!

    黎嘉庚看向李赫南的目光霎时充满同情。

    可怜孩子,想吃肉又嫌臊,敢问你饿不饿得慌?十娘给你下面汤?

    “你在想什么?”李赫南低沉的声音将他从扬州小调里拉回来。

    “嗯?”

    “加个微信吧?”李赫南又道。

    “哦,好。”算你小子上道。

    加完微信,黎嘉庚朝李赫南粲然一笑:“那,我走这边。”

    刚才光顾着骂动词了,都没注意,自己居然溜达到停车场来了,黎嘉庚有驾照,但没摇到号,停车场这地界和他有缘无份。

    “哎。”李赫南拉住他的胳膊,那该死的低音炮又在耳边炸响:“我送你。”

    咦?

    咦咦咦咦咦——

    不吃晚饭就直接跳到回家吗?

    大哥你手速很快,走位很嗲嘛!

    难怪大家一直对不上词,原来拿错剧本了。

    原以为是约会,没成想是约炮啊,嗐,早说嘛!

    废话不多说,诸多心理活动落在嘴边,化成一个春风和煦的音节,黎嘉庚笑眯眯的答道:“好。”

    第7章

    这次不等李赫南展现绅士风度,黎嘉庚一个箭步自己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李赫南笑了一下坐进驾驶位,还没发动车子先倾身过来要帮黎嘉庚扣安全带,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时,后者伸出一根食指比划在李赫南眼前:“教你个乖,和男人约会,把你对付女人那套收起来。”

    李赫南又笑了,不再做多余的事,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过了大约有三五分钟,他才徐徐道:“不是把你当女人对待,而是习惯了。”

    “习惯照顾人?”

    李赫南点点头:“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很多,我妈生完他身体就不太好,我照顾他习惯了。”

    黎嘉庚有点惊讶:“亲弟弟?”

    “是。”

    “你们家特有钱?”

    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多是独生子女,那个年代多生一个是要付出不菲代价的,而且兄弟年龄差很多,如果不是家里有金库要继承,何必呢。

    “倒也不是。”李赫南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深聊,看了眼后视镜问道:“你是回家吧?走这条路堵不堵?”

    “这个点了,走哪条路都堵,都行。”

    李赫南点点头。

    现在下午四点半,马上就要进入晚高峰时间,他们在路上至少得耽搁四十五分钟,到家大概五点多,正好赶上他住的小区幼儿园放学时间,五点到六点一个小时,小区方圆三公里寸步难行,他就可以趁机邀请李赫南上楼坐坐,这个初入道的家伙看起来还不太开窍,自己须得主动一些。

    黎嘉庚心情很好,即使路上没什么风景他也看哪哪都顺眼,不自觉的就轻轻哼起了歌。

    李赫南瞥他一眼,嘴角挂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自己与他的第三次见面,次次都超乎意料。

    一周前,正月十五,傍晚,他本来是去赴嘉北的约,路上他心情不怎么好,因为嘉北在电话里已经和他直说了,想介绍他认识一个“朋友”,彼此心知肚明,所谓“朋友”是哪种朋友。

    他终于受不了了吗,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不想维系了吗?

    但是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高中毕业十年后第一次重聚,若即若离的维系着一点工作上的交流,没有正事便不去打搅,半个月能见上一次已是奢想。

    是他自己搞砸了,他不该那么突然向对方亮出底牌。

    但是当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也保持单身,并且有一个固定的同性伴侣时,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为什么,为什么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

    “因为恰好遇见了吧。”嘉北是这么回答他的。

    “你能不能……”

    “不能。”话没说完便被对方斩断。

    钟嘉北是李赫南的白月光,是第一次心动的对象,也是唯一的一次。

    他们是高中同学,最深刻的接触仅限于一个吻,现在想想也许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吻,只是嘴唇和嘴唇相碰而已,但也足够让那时的他们脸红心跳,无所适从。

    钟嘉北打开了李赫南从不敢触碰的阀门,同样,李赫南相信自己也是对方的第一次。

    那个年代,谁也不敢进一步细究这个吻所代表的含义,也许是年轻躁动下的荷尔蒙勃发,也许是痛饮一整罐啤酒的后遗症,他们心照不宣的选择遗忘。

    但多年以后,李赫南仍记得那片冬夜无人的篮球场看台,那两罐挂着冰霜的啤酒,那冰凉柔软的少年的唇,一切都是冷的,朦胧的,但回想起来只觉得无限温柔。

    他没有撒谎,和前女友分手快三年了,除了冲动向嘉北表白那一次,他没有再和任何同性有过进一步的接触,可能是白月光太亮,旁的,不过是腐草之萤罢了。

    在约定的餐厅前停下车,李赫南露天旷野的点了支烟。

    他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赴约。

    开玩笑,都到门口了,难道还能掉头?不想来一开始拒绝就好了呀。

    但是,召之即来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且只对这一人限定。

    烟头忽闪忽灭,眼看一根将要燃尽,他仍没做下决定,黎嘉庚就是在这个当口闯进来的。

    是的,闯进来。

    醉得一塌糊涂,一头扎进李赫南敞开的大衣怀里,然后就死抓着不松手。

    李赫南起初吓了一跳,以为碰上什么新型的仙人跳,再然后闻到刺鼻的酒味,按灭了烟头就把人往外扯,他一向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尤其对于醉鬼。

    开玩笑,这件大衣一万多呢,染上酒味可不行。

    “嗯今天过节……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没事……”这人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嘴里说的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说着没事对不起,但一双手就是死死抓着不松开。

    凭借手感,李赫南判定对方是个半大孩子,因为身材清瘦,骨架纤薄,戒心立刻消褪一半。

    “你确定没事?我送你去医院?或者……你住哪?”

    冬天的夜风凄冷,停车场没辙没拦的,喝醉的人最忌吹风,李赫南把人连拖带抱的送进自己车里,还开了暖风,借着车灯光线一打量,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不是小孩子……但很漂亮。

    那人喝了酒,脸颊白里透红,发丝间冒着热汗,清甜的香味在车厢的暖风里和酒气混在一起,结合成某种水果熟透了,发酵般的味道,耳垂处一粒小小的但是超级精致的红宝石耳钉熠熠夺目,即使被放躺进联排后座里,他的手也紧紧攥着李赫南的胸口衣襟,“对不起……呃……”

    “你喝醉了。”李赫南的语气柔和了不少:“你住哪,我送你回家好吗。”

    对方少年感十足的身材和半醉半醒间无意识散发出的媚态,恰好击中了李赫南心里某块隐秘的角落。

    “家?家……”对方难得清醒了一瞬,下一秒就掷地有声的答道:“我不回家,不回——不回家!”伴随着否认还用力左右摇头,摇着摇着,就吐了,吐完,人就睡了。

    “……”李赫南整个人都傻眼了,在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还有万分之一点小小心动的话,现在就只有心死了,众所周知,李赫南有洁癖。

    fuck。

    他无声的骂了一句,拢了把头发,忍着满车的秽味给嘉北发了个短信,大意是说自己临时有事,无法出席,抱歉。

    然后紧急将车开到离家最近的洗车行。

    陌生的醉鬼一路睡得很香,直到车子清理完毕也没有醒来,没办法,大冬天的他也做不到将人扔在大马路上,只得将他载回自己住处。

    虽然这件事既乌龙又恶心,但却勉强帮他解决了一个问题,不用去认识那个所谓的“朋友”,也不用漏洞百出的找借口拒绝。

    然后,就是第二天上午,黎嘉庚在一片雪白中醒来,仓惶逃命时穿错了大衣外套。

    你瞧,缘分多奇妙。

    原来误遇的醉鬼居然就是嘉北要介绍自己认识的新朋友。

    不过直到现在李赫南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黎嘉庚为何喝得酩酊大醉,醉就醉了,为何还要赴约。

    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有什么不堪言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