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南一面开车一面时不时朝旁边人瞥上一两眼,黎嘉庚正盯着窗外,从驾驶席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三分之一个侧面,于是发梢下若隐若现的白皙耳垂便成了视觉焦点,何况那里还缀着一颗晶亮的耳钉,红宝石的方钉。

    李赫南记得第一次见面对方就戴了类似的小饰品,好像也是红宝石的,只不过上回好像是圆形的,gay都是这样吗?喜欢这些零碎的女性化的玩意儿?

    初见是惊艳,再见是震怒,这一次,姑且算是和解,一共才见面三次,但不知为什么,李赫南觉得似乎已经很了解对方了,自己不是开朗的性格,但和这人说话却不觉烦累,可能因为对方没什么城府,连带着他也轻松起来,但却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印象,毕竟对方今天从一落座就强调自己并非来约会而是为道歉。

    李赫南思路随意延伸,忽觉自己该找个话题,便开口问:“为什么要纹个刀?”

    “咳咳咳!”

    第8章

    “为什么要纹个刀?”

    这句话被李赫南用四平八稳的腔调问出来,何至于黎嘉庚这么大反应?

    那就要聊聊这个刀是纹在哪了。

    那是一柄很秀气的短刀,四分之三个巴掌长,窄窄的小一条,经过艺术处理,颜色绚烂,整柄刀贴着左胯骨迤逦而下,刀柄冲上,刀身斜向下,刀尖隐没至……

    是哈,那天酒醉是他给自己脱的衣服,肯定是看见了,不奇怪,本来纹身就是要炫给人看的,但黎嘉庚也没料到自己会有这么大反应,他不是什么纯情少男,连只穿一条内裤在陌生房间醒来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落荒而逃也只是自以为陷入了罪恶魔窟。

    任谁好好看着风景听着歌,突然被问到一个不着四六的问题都会懵圈吧?

    等他咳完一通,李赫南才继续发声:“纹得挺好的。”

    后半截话他存在肚子里,没有说尽。

    线条流畅,纹理细腻,颜色清晰,图案大胆,尤其衬在那个部位,既醒目又惊艳,显得皮肤更白了。

    黎嘉庚狐疑的朝旁边人看了一眼,只见李赫南表情正常,毫无猥琐之态,仿佛随口称赞的只是一条牛仔裤。

    这一回合,是自己输了。

    抚了抚发烫的耳垂,黎嘉庚清了清喉咙,再开口就是为自己挽尊:“真的好看吗?”他长眉微挑,语气轻佻:“还想仔细看看吗?”

    话音刚落,李赫南猛打一把方向盘,原是好巧不巧,路面出现一个明显的凹坑,闪避得不算即时,车子还是明显的颠簸了一下,但就这小小的插曲,黎嘉庚心里有点小得意。

    为什么没能提前避开?因为走神了。

    “不了吧。”只听李赫南接道,他老神在在的凝视前方:“我看图案边缘还有点发红,正想提醒你这几天尽量别沾水,最好每天用碘伏湿擦一下。”

    “……”

    在下又输了。

    李赫南没有等到回音,眉头一拧,瞥他一眼:“听到了吗?”

    “听到了。”

    “嗯。”

    冷汗淋淋而落,我他妈是在撩汉不实在看医生啊亲!这是回家的路不是外科诊室对吧?!

    “不过确实很好看,很适合你。”李赫南还是有一点求生欲的。

    “哈。”黎嘉庚已拒绝接受信息。

    “但为什么要纹在那?”

    黎嘉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为了在那个时候增加情趣啊,这还用问?

    “就……没想那么多,还要混生活呢,被同事什么的看见不太好,我又不喜欢小不丢丢的图案。”

    “离骨头太近了。”

    “什么?”

    “离骨头太近了,又是神经密集的部位,纹的时候很疼吧?”

    车子开到一个大十字路口,左转弯的灯恰好亮起,李赫南抓紧时机拐过去,随着这个流畅的大转弯,黎嘉庚的心跟身体一起被抛偏。

    “……也,没有很疼啦。”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心脏好半天才落回原位。

    是很疼啊,都要疼死了。

    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光觉得这个位置合适,沿着胯骨和人鱼线斜伸向下,衣服一脱,图穷匕见,多他妈性感撩人啊。

    想看清楚一点吗?来,把脸离近些,再近些……

    你看,他连台词都想好了,怎么能因为区区疼痛就退缩呢?

    但是纹的时候,每一秒都是煎熬,针尖落下,复又提起,时间仿佛静止似的,只有无休无止的密密匝匝的疼痛,他哭得隐形眼镜都掉了好吗?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大佬们,都要纹花背,黑白的都不够看,一定要彩色的,因为要想颜色浓郁持久,重彩是一定要被注入到皮肤的稳定层的,稳定层是什么?就是基底层,是负责保护内部组织器官的皮肤最后一层!

    “纹一把刀,有涅磐重生的意思吧,火啊,凤凰啊,什么的我都觉得有点俗。”莫名其妙的,黎嘉庚开始认真回答李赫南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后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黎嘉庚知道他什么意思,自嘲的接着解释道:“也没有发生什么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就当我中二期比较长,一把尖刀朝向里的图案有点酷。”

    李赫南笑了:“嗯,是挺酷的。”

    至此,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车子驶进了他住的小区,幼儿园马上要放学了,接孩子的家长排成几条人龙,各种电动三轮和私家轿车将有限的通路挤得水泄不通。

    但黎嘉庚已经很难说出邀请对方上楼一叙的提议了。

    完全不是那个气氛了。

    即便对方真的应邀上去坐坐,也只可能会发生两件事。

    要么洁癖症发作,指挥自己收拾房间,要么,职业病发作,监督自己消毒创口。

    呃……这么想想,后面那件事也挺带感的。

    第9章

    靡靡的小鹿:咦嘻嘻嘻——@ moooooon你别躲着不出声,我知道你在线,你有本事见男人,怎么没本事冒泡啊!!冒泡冒泡!!(对方握起钵大的拳头开始凿门)@ moooooon@ moooooon@ moooooon

    如上,当黎嘉庚换下战服洗脸卸妆摊进柔软的单人沙发里打开手机微信时,这条消息已经在群里刷了七八遍。

    moooooon:你特么……闲得慌吧。

    靡靡的小鹿:咦嘻嘻嘻——@ moooooon你别躲着不出声,我知道你在线,你有本事见男人,怎么没本事冒泡啊!!冒泡冒泡!!(对方握起钵大的拳头开始凿门)@ moooooon@ moooooon@ moooooon

    靡靡的小鹿:哎呦复制黏贴习惯了,来来来,听说你去见小龙女了?快给我们讲讲!

    黎嘉庚捏住眉心,心好累……

    怎么被这货知道了。

    本来是一次单纯(也许)的见面,但是被这小子在群里一嚷嚷,要是没后续岂不尴尬?

    moooooon:有什么好讲的,滚。

    靡靡的小鹿:讲讲你的心路历程啊,有没有真香??(对方捧着脸盆大的脸真诚的望着你)

    嘉北这时私敲黎嘉庚:抱歉啊,我只跟贺文说了,谁知道他嘴那么碎。

    他嘴碎你第一天才知道吗?缺心眼啊你!

    以上这句是黎嘉庚的腹诽,他并不敢讲出来,虽然嘉北近一年来脾气好多了,但不代表他的毒舌功力退化了。

    moooooon:没事,大家都是朋友,小鹿也是关心我。(眨眼.jpg)

    嘉北:点头.jpg

    卖完乖,黎嘉庚又迫不及待的在输入框里接着写道:忘了跟你说谢谢,他人很帅也很好,误会解释清楚了,我们还蛮聊得来的。

    顿了顿,又接着打了句:还送我回家,蛮体贴的。

    打完自己审视了一遍,又将最后那句删掉,人家是老同学,白月光,体不体贴人家比你清楚!

    然后就袖手盯着聊天屏幕框,等对方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这样他就可以直接把刚才那段发出去了。

    结果等了五分钟也没等来一句询问,黎嘉庚无聊的退出微信界面,又去刷豆豆联盟,豆豆联盟是一个特别弱智的小游戏,玩家控制一个小怪兽在迷宫里吃豆豆,吃到一定数量的豆豆就会变身成新品种的怪兽,没有任何难度,而且还是单机的,但黎嘉庚就是玩得很上瘾,他喜欢这种不费脑子的小游戏,而且一玩上手就很投入,玩到做梦都是五颜六色的豆豆,但兴趣持续时间不长,大概一周吧,又会被下一个类似的游戏所取代。

    刷了会豆豆,小怪兽已经变成蓝色铝合金尖刺怪了,黎嘉庚揉了揉眼睛退出游戏,再打开微信界面,新消息确实有,但都不是他想要的。

    嘉北那边静悄悄,从上一个点头的表情后就没再发来新消息。

    搞什么啊?你不是媒人吗?怎么一点都不关心约会进展呢?!

    但是从另一个层面看,有没有可能……黎嘉庚食指在下巴颏上戳来戳去,眼珠子一转就脑补了一场缠绵悱恻的你侬我侬。

    两个在不切当时机相遇的少年,多年后再相见,可惜一个已经找到自己的mr.right,另一个却仍在苦苦求索。

    真的能完全放下吗?不见得,所以明知对方对自己有意,却一次又一次默许对方以工作之名接近……

    那自己在这出戏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黎嘉庚懒得深想,反正他现在对李赫南很有兴趣就是了,至于对方对自己有没有兴趣,有多大兴趣,先追到手再说咯。

    这么想着,他迅速删掉了自己回复框里的内容。

    要矜持,现在还不是炫耀的时候,等真刀真枪搞过了再说。

    事实证明,黎嘉庚多虑了。

    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

    嘉北刚洗完澡,脸上敷着厚厚的泥浆面膜,闲庭信步的走进卧室,床上一个男人半裸着上半身正趴着用手机打游戏,听到动静冷不丁一抬眼,“哎呦卧槽,你下次弄鬼脸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

    嘉北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拍了下对方的屁股:“鬼脸你妹!”顿了顿,起身回浴室拿出一个大玻璃罐,举到男人面前,“看看,500ml的面膜,现在只剩一个底,这说明什么?”

    “嗯?”男人迷茫的注视那玻璃罐子一会,随口道:“说明你脸大……”

    话没说完被当头拍了一掌。

    “好好好,我错了错了!开个玩笑——嗯,说明什么?说明……?

    嘉北不等他吭哧完便连珠炮的说道:“说明我一周至少敷这个三次,这么高的频率,半年了,你丫现在看见还会被吓到,这说明什么?”

    男人预感到不妙,吞了口口水。

    “说明你现在对我的关注度下降了!”嘉北把玻璃罐往地上用力一掼,整个人就杀气腾腾的迈上床来,目标直指男人的手机,“王贺文,我今天非得把这遭千刀的破游戏给你卸载了!”

    “哎!别别——有话好好说——”男人秒怂,有心护住手机,又不敢和嘉北正面抗衡,这家伙抹着一脸惨灰泥浆,厚得跟刚砌上奶油的蛋糕胚似的,王贺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黏糊东西沾上手:“我错了,亲爱的我错了——我彻底错了!”

    “哼。”嘉北只是吓唬他,翻了个白眼在王贺文脸旁坐下,“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