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龙椅上坐着,双眼无神。

    直到那门猛地被推开,露出池承期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他的嘴角才猛颤一下,张开又合上。

    那个孩子的铠甲上沾了好多血,他的额角流着雨水,眼眶下面,被划了一条猩红的痕迹。

    那个孩子,他捧在手心里护着长大的孩子,他不惜牺牲其他孩子的命换他安康的孩子,就这样拿着长剑,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父皇。”

    那孩子叫了一声,他好像看见了他刚出生时的样子。

    他记得他是怎样哭闹着长大,记得他母后是怎样抱着他在树下摇晃,记得…

    怎么一下子,他就长大了。

    怎么一下子,他就这样怨恨地看着他。

    怨恨到,好像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声“期儿”还没来得及唤出来,冰冷的,带血的剑刃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儿臣恭祝父皇喜得皇子。”

    “所以现在,”池承期弯腰看着他,那剑刃已然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握剑的手却没松半分,

    “父皇许了我十八年的太子之位,不再是我的了,对吗。”

    “母后走了,我的最后一个靠山也没了,所以我只能自食其力。”

    “什么东宫之位,我不要了。”

    “我要的是,”池承期瞪着眼睛,通红着,流下一串眼泪,“你这个皇位。”

    “我要亲手,送你去给我母后赔罪。”

    “赔她,二十年的深情。”

    北帝模糊的眼睛逐渐清明,疼痛一点点砌起他的悲戚,

    “期儿,这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

    “这父子之情,你一定要亲手斩断吗。”

    池承期的愤怒突然爆发,一只手毫无顾忌地揪起这皇帝的衣领,

    “父子之情!”

    “你和我提父子之情!”

    “我们的父子之情,不是你亲手斩断的吗?”

    “我母后的命…”他眼睁睁看着他,开始啜泣,“不是你亲手拿走的吗?!”

    “什么迟早是我的,在这帝王之家,哪有什么东西是注定的!”

    “我不抢,就会被别人抢走,不是吗!”

    北帝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好不容易清明的思绪忽地被扭成一团。

    是啊,这孩子说得对。

    看来,他真的如自己期待的那样,变成一头虎了。

    北帝闭上眼睛,嘴角突然扬起来,语速放慢好多,

    “罢了”

    “这皇位提早给你,也好。”

    “总归朕也不太清醒了…”

    “你说你母后走了那朕也时日无多了。”

    池承期听不下去,大喝一声打断,

    “别说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待我亲手送走你,我就再送走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你们一家三口,在地下团聚!”

    北帝还是闭着眼睛,一只手颤颤巍巍扯住池承期的袖子,

    “期儿”

    “再唤我一次父皇吧。”

    池承期看他一眼,突然闭上眼睛,心一横,咆哮一句,

    “你不配!”

    而后手起刀落,一道血柱喷涌而出。

    殿外又响起一道惊天雷,殿内却不再安静,只剩一个人惨厉的哭嚎。

    这头幼虎没想到,历经世事的猛虎,到老,到死,哪怕神智不清,都还在纵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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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池晋年:“恭贺皇弟登基。”

    池晋年:“再过一会儿,便来取你狗头。”【笑】

    池承期:“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能再活一会儿咯…”

    阮原:“七皇子果然聪明。”【笑】

    池承期:“你们俩怎么变得一样恐怖啊喂———”

    第38章 此去

    “王爷。”

    李梧月掀帘进来,顾琮看了她一眼,退出了营帐。

    她走到池晋年桌前,视线久违地落到这男人脸上。

    烛火摇晃,她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爷。”

    她又唤一声,似是想解释她之前的不告而别。

    桌后的男人却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李梧月睁大眼睛,生生望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处抬眼对上自己的视线,声音还是那样低沉,

    “我不关心你为什么走,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回。”

    “我只需要你保证,你和小罗,不会再对王妃做任何事情。”

    疼痛在血管中胀开,心脏每一处都生疼,李梧月的视线开始摇晃,那男人的表情却没松动半分。

    一路上的颠簸,淋在身上的雨,打在裙角的泥,压在肩上的包袱,怎么一下子全窜进脑海里,发烂发溃。

    可惜她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她稳下心神,只记得三清道人那句话。

    心坚,便万事能成。

    所以她悄悄往后退一步,烛火的光扫不到她,也扫不到她鼻尖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