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江也有点饿了,一下差点噎着,拿起水杯顺了下去。

    “这都是有根据的。你看你的眉毛中间有颗痣,这是草里藏珠之相,主大富大贵。命中注定有贵人帮扶,一生功成名就。不过……”

    “不过什么?”

    “你内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泪痣,可能会在情感上有点坎坷。”

    话音还未落,夏冉江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忽然联想起之前很多事情,历历在目,过眼云烟,仿佛被面前的小胖子一言中的。

    “还有,你几月几日生日?”何啸宇紧追不舍。

    “7月1日。怎么,还想给我过生日啊?”

    夏冉江喝完最后一口汤,满意地擦着嘴。

    “那就是巨蟹座咯。巨蟹座男人都温柔顾家。”

    “得了吧你,说的我都快吐了,就跟你看上我了似的。”

    “我可不会看上你,小弟我还有一大把美女等着去勾搭,哈哈哈。”

    何啸宇一想到班里占绝大多数的女生就感觉像老鼠掉进米缸,吃饱喝足总想干点啥。

    这时,隔壁桌坐下一个前凸后翘的美女,幽幽地拿出手机自拍。

    “哎,美女。”何啸宇拍拍夏冉江手臂。

    “卧槽,兄弟,你不会不喜欢女人吧,这么正,都懒得瞅一眼。”

    “吃饱了就撤吧。”夏冉江拿起钱包,招呼服务员结账,“这顿我请,今天谢谢你了。”

    “谢我干啥。”何啸宇也不客气,“不过我还是没吃饱,咱俩去成贤街买糖炒栗子吧,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

    不一会儿,两人有说有笑地就走到成贤街,买了一斤栗子。

    “还别说,这栗子真不错。很糯很甜。”

    夏冉江边走边剥,烫的嘴说话都不利索。

    “夏冉江?”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夏冉江止步回头。看见童哲朝自己走过来。

    “学长你好。”夏冉江擦擦嘴边栗子的碎末,站在路边,对着童哲微笑着。

    “材料已经给你送过去了,”童哲停下单车,“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了,你们英语系马上开学有个新生测试,听说还挺重要的,好好准备吧。”

    “嗯,谢谢学长。”

    “那我先走了,我刚才给你发了条信息,可能你没看到。以后有事就打那个号码找我。”

    这次轮到夏冉江目送童哲离开。夏冉江心里不知道为何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感觉,呈现在外的就是惯常冷漠忧郁的脸此刻变得格外阳光。这种感觉不只是身处异乡遇挚友的确幸,而是夏冉江长期以来苦苦寻觅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远处死命蹬着自行车的童哲也有类似的感觉,也看不到童哲忽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萌笑。

    “那是谁啊?”何啸宇给夏冉江手里塞进一个栗子。

    “童哲。信息工程学院的学长。”

    “操,我就说了你命好。这个大腕都能认识,你以后有人罩了。也顺便带上兄弟我呗。”

    “童哲怎么了?”

    夏冉江有些不解。

    “回宿舍跟你说。”

    一进宿舍,何啸宇就把他所知道的童哲全部都告诉了夏冉江。从童哲保送少年班到中途打游戏上瘾被迫休学一年,后来终于改过自新凭着物理竞赛又杀回强化班,然后大一亲自组团“随便搞搞”就拿了个创新大赛特等奖,再到同级女生深夜在童哲家门口争风吃醋以至于打进医院,童哲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一座丰碑,神一般的存在。

    夏冉江越听越兴奋,却未察觉这座丰碑已经复制在心里某个角落。

    这一夜,不知道是新环境不适应还是什么原因,夏冉江睡得很浅。偏头痛又在隐隐发作,平静下来了却又是乱梦纷纭,时不时在梦中还会如掉落深渊一般回到过去,一片灰暗的背景掩盖的是绝望的哀嚎。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童哲。童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正懊悔着今天中午为什么不主动带夏冉江去吃午饭,以至被顾楚楚这个胖妹狠狠地宰了一顿。如果带他去吃午饭,那么也不会让他饿着肚子吃糖炒栗子,明瓦廊那么多南京特色足够夏冉江饱餐一顿了。

    突然又想起中午其实可以多问他几个问题的,只是当时天热,只顾着想着不要遗漏什么重要表格,免得耽误夏冉江报到。又想到当时盯着他看是不是表情有些猥琐,要不然怎么连短信都没回呢?童哲越想越恼,四肢成大字型摊在床上,把床边巨大的机器猫玩偶扔到墙上。

    正想着,手机传出哆啦a梦的短信提示音。是关鑫。

    关鑫是童哲的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从曾祖辈两家都一直交好。小时候关鑫和童哲的父母看俩孩子这么合得来,还差点定了娃娃亲,幸亏两人因为抢哆啦a梦玩具打了一架,童哲脸上挂彩了,两家起了矛盾,才导致这份娃娃亲没定成。不过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无话不谈,一直到高中毕业,关鑫去了英国读书,见面的机会少了,不过偶尔还会发个信息过来问好。除了童哲不喜欢她,关鑫觉得童哲哪都好,自愿成为他一辈子备胎。

    童哲没回信息。

    不过关鑫的信息没停,一连三四条,扰得童哲不得不回复。

    “干嘛呢?我发的动态都没看见你回应一下,你被关禁闭了?”

    “今天太忙,没看到。”

    “恋爱了?还是刚撸完觉得自己神圣不可侵犯?”

    “我日,你这是先知啊,你是去英国学金融顺便还学水晶球专业了?”

    “谁啊?”

    童哲突然觉得心里一阵苦闷,干脆拨通关鑫的电话。

    “哎呦我的小老公,难道你真恋爱了?快快快,照片扔个过来。”

    “没照片,今天才认识的,一个日语系的美女,长得超卡哇伊的那种。肤白貌美胸又大。感不感兴趣啊?”

    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接着说:“切,伪直男,骗你爸妈还差不多。连我这种尤物你都看不上。”

    “我很直的啊。哪儿都直……还很大。咱俩是哥们,不是挺好的么。唉……这次我感觉很奇怪,活了快20年了都没这感觉,烦躁。”

    “烦躁啥?”

    “我感觉在他面前完全就不是自己了,就是另外一个人。”

    “你这是恋爱综合征。正常。别想那么多。”

    “我怕控制不住。以前也就是玩玩而已,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

    “你这是碰见神了?我的理解,现在人间能让你这么往心里去的男生已经绝迹了。”

    “他可能真的就是神,我的小男神。嘿嘿嘿。”童哲不经意间嘴角上扬,嘟囔了一句。

    “你说啥?卧槽,说真的,咱俩认识快20年了吧,像今天这种完全没有平时不要脸的样子这么不自信我还是头一次碰到,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你接话了。从来没看见你追过谁,你这个样子顿时让我对你看上的那个小男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不我也插一脚?”

    “滚!”

    这一下倒提醒了童哲。万一夏冉江只喜欢女生怎么办。如果是这样,那就玩笑大了,这一年多在学校树立的光辉形象崩塌不说,最终心里痛苦只能打落牙和血吞,而夏冉江是无法感受到的。也许这种感情本身就不是对等的,就像跷跷板的两端,一端的感情会滑落到另一端,最终撞得支离破碎,可是另一端却身轻自如,高高在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那头传来一阵狂笑,关鑫说了声再见就挂掉了电话,只留下这头的童哲呆坐着,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夜,以往没心没肺沾枕头就睡着的童哲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不时打开手机看看夏冉江的手机号码,又想起下午看到夏冉江吃栗子的样子跟大松鼠似的,不禁笑出了声。不一会儿,搂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夏冉江睁开眼,阳光正好铺满他的床。一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刚起身,偏头痛又发作了。不得不靠在床沿,闭着眼睛缓一会儿。

    “天时不候,苍生难求……”

    听到床下传来一阵嗡嗡的咒语声,夏冉江趴在床沿往下扫了一眼。何啸宇正在书桌前拿着一只塑料龙形玩具,手边的乐扣盒子装着半盒水,做着奇怪的手势,嘴里还念叨着。

    “啸宇,你在干嘛?”

    何啸宇没吱声。过了十几秒,感觉像念叨完了,放下手里的家伙,站起来:

    “我在求雨。”

    “搞笑吧……”

    夏冉江感觉头痛缓解了很多,顺着床沿爬到地面上。

    “搞什么笑,很严肃的问题。”何啸宇接着说。“没感觉到南京这鬼天气闷热难受吗?”

    也对。虽然已经到了九月,但是夏末初秋的气温似乎并未减少威力,只是偶尔早晚有些许清凉,让人还能喘口气出门活动活动。但是一到正午,气温立马升到三十多度,甚至可以听到宿舍楼后面的蝉鸣,校园里的流浪猫都挤在墙角的阴凉处躺着争夺地面上最后一点凉意。

    夏冉江穿着灰色小背心,隐隐露出薄薄的胸肌和突出的锁骨。松松垮垮的白色睡裤后面上压出几道褶皱,刚好凸显出臀部轮廓。纤长结实的双腿随着走动隐约可以看见肌肉的线条。小腿光滑地似乎还能反光,只有腿骨上一片淡淡的腿毛。刚刚起床的夏冉江如同大卫的雕像,背心和睡裤完全是赘物,是那么不合时宜。

    “我先去洗个澡。”

    夏冉江拉开抽屉,找出几件内裤短袖。

    “唉……我好担心下周的军训。你说,要是天天下雨多好。”何啸宇本来有些歪的眉毛这时歪成了八字。

    “哈哈,担心啥。该来的总会来,反正死不了。”

    “谁说的,之前不是有新闻说有人军训就挂了么。哎哎哎,好担心。”

    “你还是担心一下军训结束后的新生测试吧。”

    “靠,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还让不让人活了。”何啸宇撩拨着手边的玩具。“我还是先求雨吧,过两天去夫子庙拜拜孔夫子。”

    何啸宇拿着玩具,拖着椅子走到阳台,爬上去把玩具拴在晾衣杆上。刚挂好,又瞥见隔壁日语系寝室门口居然吊着个小晴阳,心里咒骂了一句,憋着一股气想过去把小晴阳拽下来扔掉,可还是恨恨地回到寝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吃饭不?”

    何啸宇看见夏冉江从卫生间出来,感觉自己有点饿了。

    “不了,待会儿我还要去一趟江宁。”

    “去哪?”

    “江宁。我叔叔家。昨晚跟你说过的。”

    “哦……”何啸宇噘着嘴。

    “我明天回来。给你带吃的。”

    “嗯嗯!”

    这是夏冉江十年来第一次去江宁叔叔家。十几年前,第一次跟爸爸一起来南京探亲,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虽然那时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但一路走来,恍惚间历史留下的印记逐渐串联成珠,将记忆中残存的星星点点拼凑成一幅灰色的记忆。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也能够让城市焕然一新,但是事物一旦经过百年,就会在某种意义上永垂不朽。梧桐树、紫峰大厦、中山像、秦淮河,旧貌新颜鳞次栉比车水马龙,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夏冉江这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座冬天的城市。可是,当地铁从地下嗖地爬升到地面,夏冉江回头却惊讶地看见那座高大的明城墙——那是小时候经常抬头仰望的中华门。夏冉江突然觉得很开心,似乎是出了城心里放松下来,也为还能记住小时候关于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感到释然。

    下了地铁,夏冉江按照叔叔的指示换乘公交郊区线。公交在乡村公路上急速前行。不同于市区应接不暇的高楼大厦,此刻路两边是漫山遍野的茶园,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一片碧绿掩映下,采茶人背着竹筐,佝偻着腰,在茶树间缓行。远处零落可见小作坊或加工厂。不大的小池塘上一群鸭子游弋绿波之上,在养鸭人的长棍驱赶下不断扑闪着翅膀转移方向。夏冉江倚靠着车窗,贪婪地记住眼前的一切——要不是来这一趟,夏冉江可能也跟其他的同学一样,认为南京完全就是由厚重的历史雕刻而成。其实与大多数城市一样,这里也有最朴实的居民,过着最朴实的生活。

    车到站了。夏冉江下了车,抬头看见一座牌匾,上面写着“东流村”三个鎏金大字,落款写的比较潦草,看半天也不知道写的是谁。夏冉江穿过牌匾,眼前与刚才路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河边,路两旁以及河岸边是密密麻麻的垂柳,柳枝在微风吹拂下整齐划一地摇摆,似乎在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夏冉江心情更舒畅了,加快了步伐往前走。

    “来了来了!”

    不远处一位穿着背心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的摇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终于看见了夏冉江,伸出手招呼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