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江咬咬牙,退后几步趴在地上,双手张开撑起身体。光滑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渍,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扑入夏冉江的鼻子。躯体与地面平行的瞬间,细碎的刘海发丝略过额头飘了下来,差点碰到地面。手掌冰凉,小腿紧绷,呼吸急促,感官的冲击瞬间击碎了心里的不甘。

    “1,2,3,4,……”

    直到最后200个,夏冉江丝毫未显露出疲劳,肢体起伏干净利落,自始至终保持统一的节奏。结束后,夏冉江用力撑起身体,双脚并拢,手掌贴裤缝,站在教官面前,双颊通红,额头冒着热气,太阳穴边的血管特别明显。

    “小伙子体能不错啊。叫什么名字?”

    “夏冉江!”

    夏冉江此时立马站直,使出丹田之气吼出一声,居然都有些破音,引得周围偷笑。

    “归队!”

    “再次提醒大家。军训需要严格遵守纪律,听从指挥,不该做的不能做,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这是军人最基本的素质。今天只是给大家一个警惕,再犯必然重罚。听明白没有?”

    张教官的声音震耳欲聋。

    “明白!”

    “这还差不多。”

    李教官看到大家的士气明显有所提升,兴致也提起来了。

    “今天是第一天。大家也看到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但是,我们该训练的还是要训练。我们先整队,休息之后训练站军姿。同时,在此给大家下第一道命令。下午结束后,所有男生长头发的,一律剪成短发,长度不超过1厘米。明天检查的时候,凡是违规的,就算下刀子,超过1毫米操场跑十圈。”

    “妈的,点背。”

    折腾完后,何啸宇拉着夏冉江一路小跑去食堂,似乎还惊魂未定,不过刚才的黑脸已经慢慢恢复正常。

    “刚才你怎么出去了?好像叫的不是你啊?”

    “我也打哈欠了,太困。”

    这时,黎力从身边走过,不屑的瞟了一眼。

    “妈的,点背还碰到傻逼。”何啸宇暗暗地骂道。

    餐桌上,何啸宇筷子夹着包子,沉浸在口腹的快感中,刚才的心悸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不过看到对面夏冉江的脸色并不好看,夏冉江双手交叉靠在餐桌边沿,半天也没动筷子。

    “其实你刚才根本就不用出去的。”何啸宇嘴里嚼着包子,一顿一顿地说,“好多人都在打哈欠,第一天本来就不适应,再加上下雨,是个人都受不了。”

    “可是总得有个人出去。”

    夏冉江终于说话了,此时何啸宇早已吞下两个包子。

    “军训就是这样,杀一儆百才能立威,否则以后还怎么管。而且如果大家都不承认,激怒了教官,大家都跑不掉,而且以后就别想过好日子了。军队里最忌讳这种态度。”

    “卧槽,你这是救了大家啊,英雄。”

    何啸宇始终没停下手里的筷子,突然发现夏冉江说的有道理。

    “可是黎力那个傻逼刚才哈欠打得可以塞进篮球了,还他么装无辜。”

    “管他呢。反正以后注意就是了。”

    夏冉江说完了心里话,顿时感觉一口气顺出来了,这几天心里积压的种种不快也一点点烟消云散。又听了何啸宇一番奉承,开始有了点食欲,赶紧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下午还不知道啥时候结束。还等着剪头发呢。我算是怕了,跑五圈我都受不了。反正也有一个月没剪头发了,顺便剪了得了。”

    何啸宇吃完,无聊地拿起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残渣。

    夏冉江没回应,低着头一直在吃。听到要剪头发,心里却开始有点不安。过去十年,夏冉江一直留着长发,也只有长发能掩盖一些事情,这样才能慢慢淡忘。

    阴雨天只持续了一天。第一天算是简单的热身。可能是早上的架势的确唬住了这帮刚进大学的新生,练军姿时一扫颓废之气,一个个按高矮排成几排,戴着军帽,清一色离着板寸头,站得整整齐齐。很快,任务结束,在得到教官准许后大家就解散。可是好景不长,阴雨天一过又是连续的闷热天气,而且相比上周,这天气给人的感觉更难受,秋老虎开始发威了。

    第二天,已经开始传出有人中暑送医院的消息。

    度日如年。此时此刻,这个词是如此的贴切。站军姿、齐步走、踢正步,平日里大家在电视上看到的这些训练似乎很简单,可是轮到他们自己去做,才知道每个姿势做到位是如此艰难,更何况是集体步调一致。一天下来,大家都差不多累瘫了,只能期待天气凉快一点,教官心情好一点。每天下午,夏冉江总能看到斜阳下直升机每三架为一组有序飞过,意味着一天的军训即将进入尾声。可是有的人却满心期待晚上加时训练——白天因为有辅导员和校领导巡视,教官都不苟言笑,对大家毫不留情。可是到了晚上却“原形毕露”,开始跟大家有说有笑,称兄道弟。说不定时不时还会跟女生排互动一下,好歹还能苦中找点乐子,充实一下掏空的精神。

    “稍息,立正!”

    第三天,骄阳似火。操场上,各院系的军训队伍都在训练。

    “跟大家通知个事儿,相信大家也比较感兴趣。我们军训汇报表演特别设计了操枪方阵,每个营都会有。现在,我们需要大家主动报名,即刻开始投入训练。操枪排训练虽然辛苦,但是每个学员的军训起始绩点要高于普通排……”

    底下开始有骚动,大家开始交头接耳。

    “现在,请有意参与操枪训练的同学主动出列!”

    话音未落,两三个壮实的男生似乎早已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从后排挤了出来。

    “还有没有?”

    接着又走出来两三个。

    “夏冉江,我们参加吧?”

    这声音不大,但是夏冉江还是能够听得很清楚,循着声音转过头望过去,原本心里对这类形式演出还有点抵触,可是想到还能有个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刚才喊他的是艺术学院的任旭升,此时正在后面一排中间期待地看着他。这一连中,外院的男生相对较少,其他两个学院占多数。夏冉江在休息的时候认识了很多其他院系的同学,任旭升就是其中一个。

    “走吧!”

    任旭升也走了出来,拉了拉夏冉江衣角。

    “好。人数现在已满。你们跟我走。”

    “去哪儿啊教官?”

    “去取枪。”

    此时已接近中午,气温陡然增高。但是操枪排的男生们似乎并未感觉酷暑难耐,都在期待能亲手摸一摸真枪。

    走了大概五分钟,面前出现一座三层灰白色小楼。教官带领大家沿着楼梯走上去,停在一间教室门口。

    “这里就是我们的枪支存放教室。”

    教官转过身,大家停住了脚步。但是听到教官介绍,纷纷踮起脚,伸长脖子往教室里面看。

    “我们以后每天训练都是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以后集合完毕,大家统一取枪。一天结束,统一还枪。准时准点,严格遵循规定。听明白没有?”

    “明白!”

    “现在每五人轮流进去,排成一队!”

    夏冉江与任旭升一组。虽然夏冉江刚才并不乐意入队,但是现在受到气氛感染,心里也有点小期待。

    进了教室,空气中隐约可以闻到一股机油味,密不透风的教室里格外闷热。只见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百十把半自动□□,如方阵般,枪头的刺刀闪闪发光,一眼望过去格外壮观。方阵最后一排枪已经取得差不多了。

    “太帅了!”

    一个男生不由得感叹。

    夏冉江抓着枪托,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扶着枪口,轻轻地抗在肩上。深褐色的木质枪托已经有些老旧,磨得光亮。黑色金属枪体和木质枪托的结合处还能看到油渍,机油味混杂着陈年木头的味道,显然是刚经过保养。整把枪的重量落在肩上,虽然不沉,但是那种压迫感很真实。与其他很多同学一样,这是夏冉江第一次摸到真枪。上一次还是十年前买的玩具。正想着,夏冉江不由得抬起头,油然生出雄赳赳之气,嘴角上翘,颇有上阵杀敌的架势。

    “我靠,平时都是打□□,这次玩的可是真枪,哈哈哈!”

    前面两三个男生拿到枪却不安分,拖着枪把互相拼刺刀,刺刀撞击时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操枪方队的训练场地有了调整。64个男生被分配在操场靠近看台的空地训练。第一天全流程动作操练下来,大家早上的兴奋劲已经消耗殆尽,手肘酸疼,肩膀红肿,脚底也有点酸软使不上劲。好不容易等到再次看到三架直升机飞过,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到了还枪的时候。操场离教室虽不过500米,可是大家踢着正步从操场回来,感觉像经历过万里长征。早上取枪时候还嬉笑打闹,现在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经过整顿,个个步伐整齐,塑胶鞋底砸下来落地有声。只是大家都不说话,要不是有路灯照着,大晚上看到这一幕还真的有点惊悚。

    “我先回去了夏冉江,先带我同学去医务室看看,他感觉不舒服。”

    任旭升肩膀上搭着一个男生的手臂,正扶着他往前走。路灯把男生的脸照的煞白,还挂着几颗汗珠。

    “不要紧吧?可能是中暑了。”

    大家逐渐散去,夏冉江被要求跟教官一起清点枪支。结束后,走出教室的一刹那,一阵微风拂过,感觉透心的凉爽,白天的燥热一扫而光。夏冉江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居然还有一丝惬意。

    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不时吹过来的微风带着微凉。不知何处飘过来的桂花香掺杂着湖水的雾气弥漫开来,夏冉江一时竟忘了肩膀的酸痛,想着等这段时间熬过去了一定晚上来湖边散步。

    突然,夏冉江觉得小腿发紧,一时竟站不稳。赶紧挪到路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用手使劲把脚掌往后掰——这是夏冉江从小就学会的急救方法,专门应对突如其来的小腿抽筋。

    “谁在那儿?”

    夏冉江此刻正坐在树下,路灯投射过来的密集阴影刚好盖住了他的脸。夏冉江咬着牙没说话,只感觉远处有人推着单车走近,背后的路灯迎着他,影子不断变短,直到最后停在他面前。

    “同学怎么了?”

    “腿抽筋了……”

    夏冉江没有抬头,此时小腿还一抽一抽地发疼,感觉额头上的汗往下渗,眉毛刚好挡住。刚才用力掰脚掌虽然有些缓解,但是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动,万一再次发作,简单的处理方式就不管用了。

    “夏冉江?”

    夏冉江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抬头,原来是童哲。童哲确认是夏冉江后,慌忙地把单车往树上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在夏冉江身边。

    “靠,剪了头发穿成这样,我还真认不出来。”

    童哲把脸凑过去,仔细瞧了瞧。几天不见,眼前的男生原本消瘦脸颊陷得更深。也许是树影遮蔽,皮肤也更黑了。感觉真的像经历过战场枪林弹雨侥幸存活的伤兵,此时正一个人默默地舔舐着伤口。

    夏冉江腼腆地笑笑,算是回应。

    “怎么了?腿怎么抽筋了?”

    童哲感觉到地上的杂草比较湿,搂住夏冉江肩膀坐直,书包扔在夏冉江身后,示意他往旁边干净的水泥地上挪一挪坐在他书包上。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训练比较累……也没什么大碍,常有的事。”

    夏冉江扭过肩膀,挣脱开童哲的手臂。

    “你坐好。”童哲有些命令的口吻说道。双手已经放在夏冉江的左腿脚踝边。“是不是这只脚?”

    “嗯。”

    夏冉江突然感觉有点紧张,本能地缩一下,但是被童哲按住。

    “别动。我教你个方法。”

    说完,童哲一只手抓住小腿肚中间部位,另一只手顶住脚踝凹陷处开始用力。

    “疼……”

    夏冉江突然感觉一阵酸麻,可是一瞬间却觉得刚才难以忍受的抽痛却消失了。

    “忍一会,马上就好。”

    童哲轻声答道,双手慢慢地按压。

    此刻,时间仿佛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概念,心跳声如同钟表的秒针滴答。两人都不说话,夏冉江低着头,童哲时不时侧过脸看看夏冉江,只能看到夏冉江的睫毛和耳朵上方青色的头皮,手掌似乎还能感觉到小腿上的绒毛和皮肤的温度。此刻的童哲只感觉到疼痛会传染,夏冉江小腿的伤痛正借着童哲的双手传递到他的心里。

    “感觉怎样?”

    “好多了。”

    “能站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