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哲半弯着腰,再一次搂住夏冉江的肩膀,支撑他站了起来。

    “好像不疼了。”

    “嗯。不过现在可能还不能走太久。这样吧,我送你回寝室。你寝室在哪?”

    “北苑……学长,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已经都这么晚了。”

    夏冉江站在单车后面——虽然这么说,但肩膀的酸痛、小腿的胀痛和脚底的麻木突然一同袭来,什么叫举步维艰、寸步难行,夏冉江此刻彻底从心理和生理上有了最深刻的理解。

    “坐上来。”

    童哲转过身抓起倒在地上的单车,推到夏冉江面前,拍了拍后座。

    “哦……”

    晚上的校园格外安静,只能听见车轴摩擦的声音。旁边的人工湖在晚风吹拂下波光盈盈,夜景照明的灯光映照在水面凌乱成一块块光圈。墨黑的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城市的激光灯还在扫射,远处不时变幻着各种光彩。头顶上,上弦月斜在墨黑的空中,月角似乎还顶着两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星月组成一个开心的笑脸,正俯视着这月夜下缓步前行的两人。

    “你们军训三天了吧?”

    童哲先打破沉默。刚才推着自行车心里还一阵得意,有一堆话想问,但是又觉得不妥。

    “嗯。”

    “跟我们院一起?”

    “嗯。”

    “累不?”

    “嗯……”

    夏冉江不断地回应,突然意识到这么一个语气词通答三个问题似乎有点不礼貌。

    “学长,你晚上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今晚在讨论我们院新生晚会的策划。”童哲打了个哈欠。“唉……还真累。”

    “那你……怎么会治腿抽筋?”

    夏冉江感觉到腰疼,双手搭着坐垫,侧着头歪在手背上。

    “切,这种小事。我小学就会。”

    童哲不屑地瞟了夏冉江一眼,只看见夏冉江正歪着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童哲赶紧躲开夏冉江的注视。

    “我爷爷是中医,这点推拿的技巧从小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好厉害,这都会。”

    “你更厉害……”

    “什么?”

    “没什么。”

    童哲继续保持面目冷峻。平日里就喜欢听奉承,这也是最大的弱点。但是现在从童哲嘴里说出,明知道是礼貌因素居多,可还是觉得这月明星稀的夜空中燃放起了世界最精彩的烟花。

    “学长,我帮你拿书包吧。”

    “好。”

    童哲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把书包递了过去。

    穿过主干道和北路,北苑宿舍就到了。童哲扶着夏冉江的手下了车。

    “现在感觉好多了,应该没事了。”

    夏冉江微微抬起下巴,笑着对童哲说。此时却感觉大脑有点不听使唤,偏头痛又开始发作。

    “嗯,快上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又要早起跑操吧?这几天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联系我。”

    童哲一手扶着单车的车龙头,一手轻轻地拍了夏冉江的肩膀。此时童哲强忍住把夏冉江扶上楼的冲动,只因为心里略过一丝失望和不安——刚才尽管是借着受伤的由头搂住夏冉江,但是夏冉江明显感觉不太适应,虽然表面上还是半推半就。也许是自己的举动被他看穿了?

    “嗯,谢谢学长。路上小心。”

    夏冉江后退了几步上了楼梯。

    童哲点了点头,跨上单车消失在夏冉江的视线中。

    夏冉江的微笑瞬间被头痛击退。用力捶了两下头部,低着头转身走进宿舍楼。

    “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结束好久了,还准备去找你,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看到夏冉江推门进来,何啸宇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没事,跟教官清点枪支,晚了一点。”

    夏冉江坐在书桌前,举起双手抻了抻脖子。“我去洗澡了。累死我了。这枪可不是随便玩的。”

    夏冉江脱下帽子,只感觉头脑顿时清醒了很多。

    “这是什么?”

    夏冉江刚坐下来准备清静一下,发现书桌上躺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单词。

    “忘了跟你说了,这是找大二学长要的材料。不是说正式开课后会有一个新生测试么?我打听了一下,基本上就是测试词汇量。大二学长说这些内容可能会考到,正好也给你们打印了一份。”

    “哦,谢了。”

    夏冉江靠着椅背,两手捏着纸张,一行行扫了一遍,然后折成四折塞在书架上的词典里。

    “你这就算看了一遍?”

    何啸宇皱着眉头,有点不可思议。

    “嗯,没啥新单词。”

    “你……不会认真的吧……我这一个多小时就看了半页不到。”

    “挺简单的。”

    “嘚瑟吧你。”何啸宇有点吃惊,随即改用嘲讽的语气假笑了一声。“我问几个看你知不知道。”

    “行。”夏冉江突然来了精神,脱掉外套,只剩下纯白色t恤。“那就快问快答。三秒没答出算我输,军训思想报告我帮你写。不过我要是赢了,思想报告你写。”

    “一言为定,不许耍赖。”何啸宇拿起单词纸,试图找到难度最高的单词——虽然大部分他自己都不认识,但是揣摩着总有一个是夏冉江的漏网之鱼。

    “blitz。”“闪电战。”“chameleon。”“变色龙。”“aborigines。”“土著。”……

    何啸宇念出了将近20个单词,夏冉江除了两三个犹豫了一下,基本都能在一秒内正确回答。何啸宇明显开始慌了,脑门上开始渗出汗珠。

    “结束吧。这些都太简单。”

    夏冉江摆摆手,准备换鞋洗澡。

    “别别别,这可是关系到荣誉,你这也太打脸了,明显是装外挂了,要么就是你刚才偷看。”何啸宇极不甘心,一把抓住夏冉江的胳膊。“再来再来!”

    “都说好了,这一局我赢了。”夏冉江咧开嘴笑着,“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小伙子要懂得克制啊。”

    “不行不行,你得告诉我是怎么记得那么多的。”

    “看多了自然就记得了。”夏冉江一闪,肩膀成功躲开何啸宇伸过来的爪子,拖着拖鞋紧着碎步进了卫生间。三两下脱光了衣服,开了门缝露出半个脑袋。“嘿,记得思想报告,谢了哈。回头哥哥报答你。”

    夏冉江洗完澡,感觉浑身舒爽。擦着头发往外走。

    “刚才你外套口袋勾住个小挂饰,里面还有一个,看上去挺好玩的,我扔你左边抽屉了。”何啸宇指着夏冉江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看来是定情物啊。哈哈。”

    “你这什么跟什么啊。”

    夏冉江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个哆啦a梦的小公仔,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绳,应该是别在书包上的饰物。公仔蓝色的身体上顶着硕大的脑袋,圆圆的眼睛正无辜地盯着夏冉江。

    “军训大家的衣服啊设备啊都一样,找个东西做个记号省得跟别人的混在一起。”

    “这个方法不错。我今天在食堂跟隔壁班的刘睿吃饭,衣服差点被他拿去。你是不知道他的衣服脏的啊,跟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一样。幸亏我眼疾手快。明天我就去找个小玩意儿。”

    “不用,我这个给你吧。”夏冉江说完,拎起挂绳递了过去。“这种东西我比较多,平时收藏了一些,没想到关键时候还能派上点用场。反正淘宝淘的,我买一整套,用不了那么多。”

    “那我就不客气咯。”

    “思想报告还是要写。”

    何啸宇哼了一声,转过身两只手把光脚丫子抬了起来放到桌子上。

    “你这是白天闲的晚上还做瑜伽?”

    夏冉江爬到床上,侧着身,透过蚊帐往下看。

    “你是不知道那个教官多变态。就因为站军姿挠了一下屁股就罚我来回踢正步十分钟。我的腿都踢废掉了。”何啸宇恨恨地说。

    “你这都算轻的,我们那边那么重的枪都要抗一整天,肩膀都磨破皮了。”

    “昨晚我差不多是爬回来的……脚底好大一个泡。我草,这可怎么办,这军训还没到一半呢。完了完了完了。”

    何啸宇轻轻地碰了碰脚底,感觉整只脚都差不多麻木了。

    “我想到个方法。”何啸宇突然抬头。“听说卫生巾可以做脚垫,此乃军训神器。你帮我买一包回来呗。”

    “你个变态。我看你跟教官半斤八两。”夏冉江靠着墙,腿搭在床沿,捧着一本书使劲翻着。

    “那你就忍心看着我受苦受难?”

    “不忍心,但是你就忍心让我去超市干这个?”

    “唉……你个死要面子让我活受罪啊。”

    “没事的,你挑破了,再乖点别犯事,过几天就好。”夏冉江放下书,身体凑到床挡边。“你看我的脚,早就打起了泡,现在还有点疼。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

    “你个皮糙肉厚的,我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种折腾。”

    “那你可能就过不了军训这道坎咯。”夏冉江躺了下来,伸了伸懒腰。“睡觉吧,明早还要跑操呢。我左抽屉里有些药,云南白药什么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将就着擦。”

    这一夜,也许是军训的疲惫感,夏冉江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天刚亮,闹钟准时响起。夏冉江感觉胳膊酸疼,支撑着身体下了床。洗漱、穿衣服、整理内务,一切都在十分钟之内完成,急匆匆地下楼集合。

    早上跑操结束,何啸宇远远地看到夏冉江,赶紧跑过去。

    “你们操枪排训练场地怎么这么远。”

    “是啊。”

    “回宿舍不方便吧?”

    “也还好,这两天习惯了。”

    “我有自行车。”

    听到“自行车”三个字,夏冉江眼睛一亮,这突然间的面部表情变化全被何啸宇捕捉到了。

    “你哪来的自行车?我怎么就没看到你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