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你怎么回来了。”

    童哲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任何表情。

    “上周刚到。”许阳似乎有点尴尬,不过还是小步走过来,嘴角卷积着一丝微笑。“一切还好吗?”

    “嗯。”

    童哲点点头,可是心里不知为何对许阳此刻如陌生人般的寒暄有些不爽,同时又觉得不甘心。

    “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许阳距离童哲半米远的地方站住脚,顿了几秒,“还去升州路那家甜品店吧,希望还在。”

    童哲听到“希望还在”时竟然有些恍惚,一时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的准确所指——甜品店还在,但是希望已经不在了。

    “哦,不了,我约了朋友,他还在等着我。”

    童哲声音有些犹豫,不敢正脸看许阳的眼睛,不过鼻子却不受控地感受到许阳身上的香水随着空气的流动弥散开来,透过鼻粘膜,进入血液,全力冲击着自己的判断力。

    “我明天就要回东京了。”

    许阳还没等童哲说完,又向前走了一步,童哲下意识了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许阳有些意外。

    “那这样吧……你手机号还没换吧?晚上我再联系你。”

    “可以啊。”

    童哲心里的纠结有点打开,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

    “嗯,看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

    许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皱的眉头也有些舒展。

    “许阳,我买好了。走吧,你爸妈又在催了。”

    童哲偏过头,视线跳过许阳的肩膀,锁定许阳身后的女生。

    只见那个女生缓步走向前,挽住许阳的手臂,侧眼看看许阳,又看看童哲,礼貌性地朝童哲微微点点头。

    “哦,这是我女朋友。”许阳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这是童哲,我高中同学。”

    “你好……哎呀,不好意思。”

    女生正准备伸手跟童哲握手,无奈两手满满地提着各种袋子。一伸手,袋子滑落一地。

    许阳站着不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黯然地垂下眼看着女生慌乱地蹲下来收拾。童哲敏锐地觉察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眼神,充满了无奈与孤独。

    “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童哲紧抓塑料袋的双手也放松了下来,感觉到胸前的温度也慢慢散去。转身赶紧往回跑。不到一会儿又停了下来,打开手机把许阳的手机号拉入黑名单。

    鼻子里残留的香水味慢慢散去,可是脑海里早已尘封的记忆却被刚才一幕搅动,慢慢褪去表面的泥沙浮现在海面。

    那时童哲还在上高一。每年春天,童哲的高中都会举办艺术节。因为出色的组织能力,童哲被选中为校电视台策划节目,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一个傍晚在讨论策划方案时,电视台美编许阳力排众议支持童哲提出的情景剧方案,并有理有据地指明了方案的创意点和可行性。之后,两人合作创作剧本,根据情节挑选角色,并力劝电视台各个节目主持人参加。经费不够,许阳根据场景亲自设计舞台道具;排练场地有限,许阳苦苦哀求美术老师腾出练习室;流感生病,许阳依然戴着口罩跟大家一起排练。

    最终,情景剧大获成功。庆功会上,大家一直疯到后半夜。

    那一晚,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童哲听到许阳画了满屋子的樱花,觉得很新奇,拖着许阳去了他在校外租住的公寓。

    果然,不大的房间角落里贴满了各色水粉画和素描。一边的画架上,纸上粉白的樱花如雪片落下,不远处是身着一身红衣的少女,分外惹眼。

    童哲歪倒在铺得整整齐齐床上欣赏着眼前这一幅幅画,在迷离的香水味中慢慢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童哲似乎能听到窗外时隐时现的蛙声。床垫吱呀作响,只感觉旁边陷了下去。童哲双手枕在脑后,无比惬意放松。

    突然,童哲腹肌一紧,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撩开已经有些散开的衬衣。童哲似乎有些清醒,心里有些紧张,几乎能听到心跳在加速。但是他并未阻止,依然保持原来的睡姿。

    ……

    童哲边走边回忆着这一切,却如失忆般想不起那晚之后的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是无休无止又无法解释原因的争吵,还有自己日日夜夜的担心焦虑。

    终于,童哲因为许阳跟男生单独待在画室后再次对许阳发火,这次许阳异于往常没有辩驳。第二天一早,童哲在不详的预感中等来了许阳的信息。

    没有跟童哲正式道别,许阳只是在安检处远远地向童哲招了招手,转身义无反顾地消失,踏上了去日本的航班。

    伤心、愤怒,最终占据身体的是绝望和无奈。童哲人生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掩面大声哭了起来,引得整个大厅的人侧目。童哲难受地蹲下,脸埋在双臂间。半个小时过去了。哭干了,也累了,整个身体仿佛被清空了一般。童哲靠着墙支撑着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抽了几下鼻子,揉了揉打湿的睫毛,转身离开了机场。

    回到家里,童哲安静地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出神。

    “童哲,我走了。抱歉,我不能跟你这样走下去,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虽然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我们的人生注定只能像两条直线,交错之后各自奔向前方,越来越远。也许这是一场玩笑,但是希望你不要觉得后悔,我也不会。我们都需要成长。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下一条信息是一张航班截图。

    之后高中两年,童哲仿佛变了个人,以往的玩世不恭、愤世嫉俗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寡言少语、彬彬有礼。

    高三那年因为成绩优异,加上全国竞赛名次,获得了校长推荐名额。毕业时,童哲将旧手机格式化了好几遍卖给了二手市场。得来的几百块钱请昔日的哥们大吃了一顿。结了账,还剩几块钱。出了餐馆门,童哲顺手把剩下的几块钱丢到旁边乞丐面前的纸盒中,乞丐连连道谢。虽然身无分文,但是童哲感觉一身轻松。一步一小跳地回了家。

    想到这里,童哲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微笑。回到现实,童哲刚才沉重的心情也慢慢云开雾散。抬头发现已经回到了商场,没有等电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楼。

    童哲远远地看到夏冉江趴在影院前的栏杆上,耳朵里插着耳机,正撅着嘴俯视着楼下广场上的充气吉祥物招呼小朋友一起合影,脚尖随着音乐的节拍不停地抖动。看到这一幕,童哲的心情顿时也好了很多,似乎刚才十几分钟的偶遇和回忆完全不存在。

    夏冉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憨态可掬的吉祥物发愣,肩膀被拍了一下,赶紧摘下耳机直起身子回头。

    “给你。”童哲将怀里的纸袋塞进夏冉江的臂弯中,“还是热的,赶紧吃吧。”

    “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啊。”

    夏冉江掂了掂重量,打开纸袋,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咱俩一起吃啊。”

    “去哪吃?”

    童哲环顾四周,发现了影院旁边有一家麦当劳,向夏冉江使了个颜色。

    夏冉江心领神会,跟着童哲从麦当劳侧门进去,找了个角落里的双人桌坐了下来。

    “哪有你这样吃的啊,你得找到栗子上的那条缝,用力一夹就开了。”

    童哲看着夏冉江每次都拿起栗子放嘴里咬开,主动做起了示范。

    两人相视而笑,默不作声,只是你一个我一个地从袋子里拿着栗子吃起来。看着夏冉江明显动作太慢,童哲每次都拿两个,剥出栗仁自己吃一个,给夏冉江留一个。夏冉江也是有样学样,每次也留下一个。渐渐地,铺开的纸巾上堆起了金黄的栗仁山,旁边是另一座深褐色栗壳山。剥地差不多了,夏冉江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别噎着,又没人跟你抢。”

    童哲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一直想着这样吃,只不过以前是瓜子,现在是栗子。”

    “栗子比瓜子好处多,尤其是这个时节的栗子。”

    童哲说完,看见夏冉江捡起一个栗仁,托着手臂举到童哲面前。

    童哲张开嘴,却发现夏冉江并没有把栗子丢进他嘴里。

    “什么意思?”

    “哎呦你们这些理工男,这是让你举个例子,栗子啊!”

    说着,夏冉江拿着栗子在童哲面前使劲晃了几下。

    “好吧。”

    童哲一脸黑线,清了清喉咙,开始如数家珍般地把栗子的好处一一说出来。

    “最后,栗子最大的好处你知道是什么吗?”童哲一脸诡异地盯着夏冉江。

    “请赐教。”

    “补肾壮阳。”

    “那倒用不着,我很明确自己的能力,哈哈哈。”

    童哲撇撇嘴,可是心里却似乎充满了期待。

    “不错不错,童老师的养生课教得很好。来,张嘴,赏你个栗子。”

    童哲这次嘴张得不情不愿的。夏冉江正准备从远一点的距离投射,趁童哲不注意突然靠近他的嘴唇塞了进去,指尖划过童哲的嘴唇。

    “三分入篮!”

    “切,你这样去哪个球队哪个球队就会输。”

    “能的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不打球。咱俩什么时候来一局啊。”

    “怕你?说好了啊,下次打球叫上你。”

    “那也要等我吃完栗子先。”

    “……你是有多能吃。”

    两人这样聊着,眼瞅着面前堆起的栗壳上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终于吃完了,夏冉江拍拍肚子,盯着面前的小山发笑。童哲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手指点了点夏冉江手背,两人猫着腰又从侧门溜了出来。童哲回头发现里面的服务员正生无可恋地打扫着两人留下的战场。

    此刻太阳已经偏西,下午微微的热气已经渐渐消退,傍晚的秋风又起。

    两人并排走着。童哲背着手,夏冉江看到了也背着手。童哲踢开路边的小石子,夏冉江也踢开脚边的树叶。

    “咱俩就这么压马路?”夏冉江首先发话。

    “我在想去哪。”童哲低着头往前走。“反正你也吃饱了,不如我们去城墙看看?”

    “好啊好啊,早就听说南京的城墙是保存最完好的,正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呢。”

    走了一会儿,两人到了集庆门城墙。沿着青黑的石阶拾级而上,夏冉江忽然发现眼前的视野顿时变宽变远,不禁发出了感叹。

    “旁边就是秦淮河。”童哲指着左侧不远处说。

    此刻太阳距离地面线已经很近了。落日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晚风吹皱一汪秋水,折射出满眼的金黄橘红。夏冉江一边走,一边用脚步丈量着脚下的砖石,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砖石缝隙间顽强生存的杂草和青苔,有些砖石上依稀可见古代工匠镌刻的字印。经历五六百年的风吹雨打,这座秦淮河边的城墙岿然不动,历尽人间故事。

    不知不觉夏冉江已经走了一百多米,转身看见童哲正伏在城墙围栏上眺望远处,于是往回走,趴在童哲身边。

    “怎么?累了?”

    “还好,今天挺开心的。”

    夏冉江顺着童哲远眺的方向,发现远处除了一片灰蒙蒙的低矮建筑之外什么都没有。

    “主要是你。你应该累了吧。”

    童哲听到夏冉江后面一句话,陡然心跳加速,刚才趴在围栏上还连连打哈欠,现在却如打了兴奋剂一样又活了过来。

    “我不累。你刚来南京,我这个土著学长带着你熟悉熟悉未来四年的生活环境也是应该的。你要是觉得今天不尽兴,以后再带你去逛逛其他地方。南京不大,但是值得去的地方有很多,而且一年四季各不相同。我们可以定个目标啊,先把金陵四十八景全部看完。今天算是第一景,城墙看落日。”

    “这个头开得好,我喜欢。”

    夏冉江往童哲身边靠了靠,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童哲后背。童哲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鼓励,也抓了抓夏冉江的寸头,夏冉江顺势耸了耸肩膀,头枕在双臂上。板寸的头发还有些硬度,扎在手心里让童哲不知为何有种异样的舒适,感觉像抚摸家里的猫——跟猫不同,此刻童哲全身都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学长,你以后怎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