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江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我们那儿要是下雪那可真是要出冤情了。”

    “云南地势高,纬度低,肯定不会下雪了。”

    “哟,这你也知道。”

    “当然咯,我也是读过《十万个为什么》的人啊。”

    “那关于云南,你还知道什么?”

    “昆明啊,四季如春。大理的段誉,西双版纳的大象,还有丽江,香格里拉。”

    童哲边想边数,努力把曾经了解到的知识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还有普洱茶。我爸比较喜欢。”童哲抖抖眉毛。“下次咱俩去云南吧,我想去看孔雀,拔几根毛回来做个手工。我还想去看苍山洱海,风花雪月。顺道我想去你家玩。”

    “好……吧,欢迎啊。”

    夏冉江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看到童哲一脸期待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

    “我在南京还没待够呢。”

    “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地图上你随便点。”童哲打开手机地图,递给夏冉江。“现在是南京,以后墙上贴张世界地图,你闭着眼扔飞镖,扎到哪儿咱们就就上哪儿。”

    “我扔飞镖可不准,万一扎你身上还不得血流如注啊。太血腥了。”

    “没问题啊,我不是说了嘛,扎到哪儿就上哪儿。扎我身上就上我啊。”

    “滚。”

    夏冉江接过手机,轻轻在童哲额头像敲木鱼似的碰一下,又把手机扔进童哲怀里。

    “哎,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金陵有四十八景么?不过最近听说要改成四十九景了。”

    “为什么?哪里多了一景吗?”

    “是啊,不就是在眼前。自从你来南京后,金陵从此便多了一景。‘冉江观雪’。”

    “你够了啊。”

    夏冉江“啪”地一声拍在童哲小腿上,正好瞥见童哲通红的脸。

    “我看是‘童哲流涕’。”

    “什么?”

    “大鼻涕都流到嘴上啦。”

    童哲这才反应过来,正准备举起手背抹鼻子,夏冉江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童哲还没来得及接住,夏冉江手指夹住面巾纸就盖住了童哲的鼻子。纸巾的清新带着夏冉江体温,瞬间沁入童哲鼻腔。夏冉江用力擦了擦,又掏出一张纸把用过的纸抱住。

    童哲怔住了,手垂在半空中,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如果一只脊背毛皮被咬住的猫,动弹不得。

    童哲觉得鼻子通畅了很多,痴痴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夏冉江。不过时间一长,童哲觉得有些不对劲——鼻涕是擦干净了,可是鼻子还是被夏冉江捏住。

    “哎,放开啊。偷袭可不算本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童哲有点喘不过气,只能张嘴大口大口呼吸。

    “哈哈,我又不是君子,而且是正大光明当面袭击。”

    夏冉江笑出了声,往前靠了靠,压住童哲企图反抗的身体。

    可是这一靠,夏冉江却不知道自己进入了童哲的有效攻击范围。童哲悄悄地放下双臂,趁夏冉江不注意,双手锁住夏冉江的腰际,用力挠了起来。猝不及防的刺激让夏冉江身子一挺,顿时失去重心,往后一倒,下意识双手撑地。童哲顿感不妙,双手离开腰际迅速上挪,死死扣住夏冉江肩胛骨,夏冉江这才稳住,没有后仰栽倒。

    “不玩了不玩了,你吓死为夫了。”

    童哲站起身,吸了吸鼻子,顺带着也把夏冉江像拔萝卜似的抱了起来。

    “哎,你鼻涕又流出来了。”

    夏冉江倒是神情自若,盯着童哲通红的鼻头,手又伸了过去。

    “同样的招数你还想在我这儿玩第二次?”童哲扭头一躲,抓住夏冉江的手,一脚踢在夏冉江屁股上。“以后我还是得提防一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你还,啧啧,我得好好治治。”

    “打什么?打针啊?绣花针你还是收着吧。”夏冉江躲开,眼神扫过童哲裆部。

    晚餐。童哲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方热气缥缈,偌大的房子里浸透了饭菜的香味,老远就能闻见。两人停止了打闹,紧靠着坐在餐桌边。

    “阿姨不知道你的口味,随便做了几个家常菜,捡好吃的吃,不好吃就放一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里一样。”

    “多谢阿姨,您忙着一下午太辛苦了。”

    夏冉江一直半低着头,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来来来,吃菜。”

    童哲夹起一块狮子头,用勺子接着,稳稳地放在夏冉江碗里。

    “这可是我妈的看家菜,绝对好吃。”

    “还有这个,茨菇炒肉片,来,多吃点。你们这个年纪刚好长身体,不吃饱怎么行。”

    童哲妈也舀了一小勺菜,倒进夏冉江碗里。就这样,两人你一勺我一筷子,不一会儿夏冉江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夏冉江应接不暇。刚吃完小半碗,低头一看又填满了。

    “妈,蛋糕在哪?”

    “在冰箱里,你爸专门托人定做的。”童哲妈小口喝着汤。“你爸说是下个月就回来了。”

    “工程都忙完了?”

    “下个月不是年底了吗?工地不忙,刚好可以回国休息一段时间。你要是有时间,可以跟你爸出去看看,趁现在学习不忙,先去体验体验。”

    “阿姨,叔叔在国外吗?”

    “是啊,童哲爸爸一直在国外做工程,世界各地跑,现在在非洲做公路项目。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

    夏冉江一边听着,不经意间瞥见对面冰箱上立着的相框。里面的人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身后隐约可见几只长颈鹿。看到这里,夏冉江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以后咱俩可以去非洲大草原看看。”童哲用手肘杵了杵夏冉江。

    “哦,还有个事,关鑫下个月也回国了,你有空还是去见见。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点事了。虽然20岁是有点早,也要趁早多考虑一下未来。”

    听到这话,童哲顿时绷紧了神经,余光一直注意着夏冉江一举一动。

    “关鑫?”夏冉江偏过头小声问童哲。

    “唔……”

    “他女朋友。”

    “女朋友?”

    “妈,谁说他是我女朋友啊,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童哲赶紧解释。

    “有一捺也算啊。”

    “都有一捺了啊……”

    夏冉江抬起下巴,微眯双眼懒懒地看着童哲。童哲紧张地都快冒汗了。

    “你俩这也算青梅竹马了吧。”童哲妈放下筷子。“咱们俩家几辈子世交,你爸跟她爸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关鑫这孩子啊,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漂亮不说,还特别懂礼貌,特别聪明。再着,现实一点来说,关鑫她爸是银行行长,你俩要是结婚,你以后得少奋斗多少年。”

    “可是她比我大。人又那么凶。”

    “凶一点才好呢,就应该找个人治治你这臭脾气。大一点有什么不好,何况才大一岁而已。俗话说,女大一,抱金鸡。关鑫她妈每次见到我都说‘你们家童哲怎么样了啊?跟关鑫还联不联系啊?’。别人家碰见丈母娘还被挑三拣四,过五关斩六将的,这个不满意,那个要改进。你这倒好,直接就豁免了,走的可是快速通道。”

    童哲妈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的仿佛眼前就浮现出了两人婚礼的场面。又看见夏冉江一言不发,偏过头说:“夏冉江,你说啊是啊?”

    “对啊,多好的机会,这种乘龙快婿天赐良机别人是求都求不来的,简直是天作之合,比翼双飞。”夏冉江咬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看看,还是夏冉江懂事。你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童哲脑门已经开始冒汗了,尤其是听到夏冉江刚才话里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桌布下,童哲默默抬起手,正准备拍拍夏冉江的大腿企图安抚,夏冉江躲开,一脚踩在童哲大脚趾上,童哲疼得五官扭成一团。

    “妈,我这一直就没对她动过什么念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要是有念想还劳您烦神。”

    “那是因为你们之前还小。你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啊?感情培养那么久也该开花结果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再说你俩知根知底的,都不用有什么顾虑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就这么说定了啊。关鑫应该也要毕业了,听说要回来工作。你下个月去接机,没事你俩出去约个会啥的。她这几年一直待英国,可以带她多熟悉熟悉国内环境,别人可是喝过洋墨水的。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童哲一直看着夏冉江,盼着夏冉江说点什么,又怕夏冉江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只见夏冉江一直半低着头,镇定自若地吃一口菜,吃一口饭,仿佛置身事外。童哲顿时觉得气氛不对,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把自己交代清楚。

    “可是……”童哲突然心跳有点加速。“我有喜欢的人了。”

    夏冉江刚好夹起一颗豌豆,听到这句话,手微微抖了一下,豌豆掉进了盘子里。

    “哦?怎么一直都没听你说过。”童哲妈似乎并不觉得意外。“认识多久了啊?”

    “我也不知道有多久。认识了三个多月了。”

    童哲一脸正经,不时偷瞄夏冉江的面部表情。

    “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瞧瞧。”

    “长得特别可爱,是我一直喜欢的类型。心地特单纯,特善良,特善解人意。”

    “怎么认识的?”

    “新生入学的时候,比我低一年级。”

    童哲继续说,看到夏冉江嘴角微微上扬,心里也有底了。

    “跟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学会了好多东西。而且啊,他就是个天才,什么都会,刚刚还得了全国比赛冠军。”

    “阿姨,您吃菜。”

    夏冉江没等童哲说完,赶紧夹了一大筷子粉条放进童哲妈碗里。放下后,手慢慢退到桌布下,摸索到了童哲大腿,重重掐了一下,童哲感觉到一阵痛,搬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喜欢就行。”童哲妈继续喝着汤。“妈也是为你着想。我们那个时候啊,好像都不会考虑那么多。就是单纯喜欢一个人,然后恋爱、结婚、生孩子,一眼就是一辈子。现在好像一切都变复杂了,得看长相,看家庭背景,看兴趣爱好,却忽略了最基本的问题,你喜不喜欢这个人。我记得当时你爸在海南当兵,一封信寄过去又寄回来,一个月就过去了。一个月里,每天就是盼着回信能早点来。现在虽说科技进步了,可是那种期盼却变得稀有了。能寄托实实在在的感情的人更少。能找到这么个人,才是最大的幸运。其他都不重要。”

    “所以,您认为我可以继续跟他交往?无论他是谁?”

    “我也没阻止啊。”童哲妈笑着说。“妈相信你的眼光。你能幸福就行。”

    “不过你不能冷落了关鑫,做朋友也好。”

    童哲和夏冉江相视而笑。童哲往夏冉江这边又挪了回来,手搭在夏冉江大腿上,夏冉江并没有躲开,而是张开手掌,轻轻地叠放在夏冉江手背上。

    “哎,妈,您那儿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夏冉江经常会偏头疼,您什么时候看看。”正吃着,童哲突然问。

    “哎哟,这么年轻怎么就偏头疼。”

    童哲妈放下筷子,眼神满是怜惜。

    “老毛病了。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