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童哲有些诧异,随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鸡鸣寺的樱花开了。你看。”

    夏冉江指着不远处蔚如云霞的一树树樱花,粉色花瓣落英缤纷,浅浅地铺了一路。车轮轧过,花瓣浸润在早春的湿泥中,如雪片般融化。

    “这像不像走红毯啊。”

    “哈哈,我刚才也是想带你来鸡鸣寺的,没想到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童哲笑出了声,刚好一片花瓣吹落到嘴里,童哲“噗、噗”地吐着。夏冉江回头,看到童哲的囧相,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停好车,两人肩并肩走了进去。

    “哎,你还记得之前求的签吗?”夏冉江远远看到前面有人在摇签,竹筒哗啦啦响。

    “记得啊,你去海南之前嘛。你还记得你许的什么愿吗?”

    “许的愿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啊。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冉江爬楼梯爬累了,找了个偏僻角落的台阶坐了下来。

    “我只记得当时是上上签。这样看来,一路上的确是有神灵保佑啊。”

    夏冉江拉着童哲的手臂,示意他坐在身边。

    “我不就是你的神么?”

    “切。”夏冉江白了童哲一眼。“这满殿神佛的,你算哪门子神啊。”

    “男神啊。”

    夏冉江微微撅起嘴,举着双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没理会童哲。

    可是童哲听到夏冉江的话时,表面似乎并不在意,可是却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想起当时偷换的下下签,没想到这个善意的欺骗让夏冉江开心那么久。

    “不如我们再去求个签吧。”夏冉江突发奇想。

    “菩萨都被你烦死了,你这是求签求上瘾了吧?所谓‘人助天助之’,你这样忽略主观能动性,全依赖老天给你帮忙,老天哪有那么多工夫帮你。”

    “切,你还一套一套的,废话那么多。你这个时候啊,更应该去烧烧香拜拜佛,祛祛身上的霉气。走吧走吧!”

    夏冉江不由分说便拽着童哲顺着台阶爬上去。

    “小时候我奶奶经常带我去庙里。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啊,我还不到几岁的时候,看见这些佛像就噗通一声跪下磕头,特有慧根。”

    夏冉江脑子里搜刮着各种故事,添油加醋拢在一起,尽量哄着童哲,好让他暂时忘却过去几个月的不幸。

    “也有可能你上辈子是个小太监,见到主子什么的跪习惯了,又或者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要给菩萨磕头认错哪!哎呦,卧槽!”

    童哲手里捧着三支香,抬起手臂指着佛像,一粒还未烧尽的香灰掉在手背上,疼得童哲龇牙咧嘴,差点把手里的香扔掉。

    “看你还敢张嘴胡说。”夏冉江一脸紧张,嘴里嘟囔着。“赶紧拜完了我们下去吧。”

    此刻,大雄宝殿内空无一人,角落里一位志愿者模样的人正在向香客派发经文。

    夏冉江整了整面前的蒲团,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慢慢合上双眼。童哲侧着脸在一旁心里想着夏冉江果然有慧根,这跪姿不是专业的还真的学不来。

    夏冉江嘴里一直自言自语,童哲偷偷地凑过去,想听清楚,可是怎么也听不见。

    夏冉江面无表情,可是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你嘴里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童哲一脸疑惑。这时,一直静止不动的夏冉江突然睁开眼拜了三拜,童哲一惊,赶紧正过脸来,也学样高举着香冲着佛像硬生生地拜了拜。

    “总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夏冉江一边走,手抚摸着土黄色的墙壁。

    “电视剧里的呗。”童哲有些嗤之以鼻。“所有人到这儿来都有这个感觉。白蛇被关的地方。”

    “啊,想起来了。还真是的。你看那个塔,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啊。”夏冉江不经意抬头,视野正中间矗立着一座药师佛塔。

    “我们去看看呗。”

    童哲似乎并没多大兴趣,可还是被夏冉江拽着衣摆三步两步跑了过去。

    “哈哈,这不就是雷峰塔么?”夏冉江站在塔正门,抬头仰望。“就在这儿,白素贞和许仙被迫分离,法海把白素贞关了进去。小时候看到这一幕,让人记忆犹新。”

    “小冉同学,我只能说你的童年真悲惨。你还真好骗,一部电视剧就把你开心成这样。”

    “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啊,能看电视就已经很满足了。以前一直还想去杭州呢,原来记忆里的那座塔就在眼前,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夏冉江手遮着阳光,仔细观察着塔尖。

    “你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童哲突然意识到夏冉江引用的诗词有点不对劲。

    “我那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白素贞会被抓起来。”

    “因为她是妖,触犯了天条。”

    “水漫金山么?”

    “那只是直接原因。”

    “还有根本原因?”

    “是啊,根本原因是她爱上了人类。这种感情本来就是不合天理的。总有人恨法海,可是法海也只是个刽子手,就没有人反对规则制定者?其实吧,规则也只是人或神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利益制定的,他们得不到的或看不顺眼的都是违规,根本没有什么天理可言。规则除了用来遵守,也可以用来打破啊。怪只怪白蛇能力太弱。要是像孙悟空啊,这塔都禁不起他一棒子的。最根本还是要自己强大起来。是不是啊,小冉同学。”

    “怪不得都说你聪明。别人看电视剧最多看个热闹,你都能看出这么多大道理。”

    夏冉江伸手捏了捏童哲微微泛红的脸颊——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掐脸”变成了夏冉江对童哲的赞赏举动之一。

    “这叫境界。”

    不知为何,童哲刚才灵感突发,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可是说完后总觉得不自在,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自在,只能拉着夏冉江逃出这是非之地。

    “怎么不抽签了?”

    出了鸡鸣寺,童哲推着单车,夏冉江在一旁跟着。一阵阵风吹过,樱花瓣飘零四散,落在童哲眉尾的发丝上。夏冉江小心捏起柔嫩的花瓣,放在嘴边“噗”地一声吹回风里。

    “既然已经都拜过佛祖了,想想还是不抽签了。该许的愿,如果能实现的话我再来还愿。”

    “那你刚才一直叽里咕噜的说的啥?”

    “就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经过这一劫后一切都风平浪静。还能有什么。”夏冉江躲着童哲的目光。“那你没许什么愿?”

    “当然有啊,希望咱俩能一辈子在一起。”

    “你个二货,你不是说希望让你爸早点放出来吗?”

    “我想想还是算了。”童哲刚才的兴奋劲似乎消减了不少。“还是不为难佛祖了。这事儿是我爸做的不对,抛开他是我爸这个事实,违法犯罪肯定是要受罚的,走私、受贿,条条都不可饶恕。你妈这么厉害的律师,花了那么多精力,我爸还是判了那么多年。希望他以后能将功赎罪了。”所以我觉得,相比让我爸早点放出来,佛祖应该会觉得让我们一辈子在一起这个愿望比较好实现吧?总得选一样。”

    “夏冉江,我得谢谢你。”

    “你说什么?没听清。”

    “没听清算了。好话不说二遍。”

    “怎么觉得你好像长大了。”

    夏冉江斜着眼偷偷地望了一眼低着头的童哲,微微闭上眼,抬头望望一望无边的樱花丛。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你长大了。”

    “什么?”

    “开始会心疼人了呢。以前都是我心疼你,刚才看见我被香灰烫了,你眼睛里有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边去。”

    “人啊,总是得经历一些起起伏伏才能长大。生日只是个生理年龄。人们总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的确,身体的生日是很快乐。可是有些人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其实都没过过灵魂上的生日,而灵魂的生日却是痛苦的,所以一辈子其实都是婴儿。”

    “哎呦,真的难以置信这么有深度的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夏冉江伸手搂住童哲的肩膀。“欢迎童哲宝宝来到成人世界。”

    “宝宝?你说谁宝宝?”

    童哲从夏冉江身后摸到腰间,一把抓住,使劲哈痒痒。

    “啊……”

    这次夏冉江却没像往常一样躲开,眉头紧锁,手掌抚在后脑勺。

    “怎么了?又头痛了?”

    “没事没事,这几天事情比较多,睡得不好。缓缓就好了。”

    “你这头痛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去医院做个ct检查一下。”

    “不用了,老毛病,就是累着了。”

    夏冉江额头开始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突然,两只手抓住童哲的腰部。

    “靠,原来是狼来了啊,你小子居然会用计了,看我今天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童哲一个挺身,躲开夏冉江的手。

    “不闹了,不闹了。”夏冉江眉眼里似乎总有些沉重。

    “你不会离开我的吧?”童哲冷不丁问了一句。

    夏冉江一惊,想着童哲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会。”

    夏冉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神瞥见童哲满脸期待的样子,又迅速躲闪开。

    “那就好。我现在只剩下你了,千万不要骗我哦。”

    一切仿佛回归如初。童哲慢慢打开了心结,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童思贤入狱,夏冉江像是终于从一块压迫自己的大石下解脱——纵然案件调查结果表明父亲死亡原因还是存疑,可是毕竟跟童思贤有莫大关系。

    而这几个月也让夏冉江重新认识了易霁虹。不过,夏冉江心里的恨意仿佛已经成了习惯,像是一个巨大的雪球,因为惯性竟一时停不下来。只是这个雪球现在慢慢变得中空,也慢慢在行进过程中撞到各种阻碍,逐渐剥落,逐渐慢下来。

    而且,夏冉江知道,自己的“审判期”也即将来临,只是这个“审判”存在于夏冉江和易霁虹之间,无人知晓。

    周末,夏冉江谎称自己要去上课,临时买了张动车票,直奔上海。

    按照地址,夏冉江找到了易霁虹的办公室。

    “您好,您找谁?”

    “我找易霁虹。”夏冉江站在前台,一时竟不知双手放在哪里。

    “请问您有预约吗?”

    “哦,还要预约么?我没有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