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咨询是要预约的。”前台侧过头望了一眼夏冉江手边,撇撇嘴笑了笑。“您都没带材料过来吗?”

    “没带……我不是来咨询案子的。麻烦您通知一声吧。我是她儿子。”

    夏冉江有些急了,咬咬牙还是说出“我是她儿子”几个字,只是这句话声音低沉地跟蚊子飞过似的。

    “你是易律师儿子?别开玩笑了。易律师一直单身,怎么会有儿子。你这是诽谤,知道吗?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啊!现在人都是怎么了,随便认妈,脑子瓦特了呀。”

    “怎么了?”

    夏冉江循声往后一望,自动门打开,迎面走进来一个穿着深棕色正装的姑娘,一手提着prada的手包,一手端着一杯星巴克咖啡。

    “刘姐,这人进来就说是易律师的儿子,想见易律师,他又没有预约,我让他走还不走,简直有病。”

    只见刘律师踩着高跟鞋三两步跨到柜台边,放下咖啡和包。盯着前台微微抬起的下巴,眯起眼,“啪”一个耳光打过去,前台眼镜顿时歪在一边。

    “你……”

    这时,刘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抽出一张纸,又掏出一支笔在上面签名,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实习报告,去财务那儿结了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你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去告你。”

    “告我?哼,你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尽管去告,姑且不论你会不会赢,你这段时间干的什么事,监控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即便你告赢了,我敢保证最终判下来你绝对拿不到这个数。”刘律师斜斜地白了一眼正捂着脸的前台,余光又扫了扫夏冉江。

    “你跟我进来吧。”

    刘律师朝着夏冉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

    “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

    刘律师一改刚才在前台的霸气作风,此时倒显得毕恭毕敬。

    “我是易律师的助手,叫我刘雯吧。这是易律师的办公室,她今天在外面见客户去了。你在里面坐一会儿,我给她打电话。”

    夏冉江站在窗边。远远望去,黄浦江对岸的上海中心屹立在眼前,脚下就是川流不息的外滩。这时,一道折射光映入夏冉江眼睛,回头一看,原来是身旁办公桌上的相框。走近过去,那相框里镶的并不是冲印的照片,而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一部分。相框里不是他人,正是夏冉江,双手举着获奖证书冲着满堂鼓掌的观众在笑。

    相框右侧立着一本日历。日历本身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在每个日期框里都用红笔标着类似“00:05”、“01:30”的时间。夏冉江翻了好几页,最近几个月似乎都是如此。

    “那是易律师的工作作息表。”

    门又开了,刘雯端着几罐饮料进来放在茶几上。

    “易律师有个习惯,会把每天的工作起止时间记下来。前几个月接了个走私案,几乎都是半夜才走,太辛苦了。”

    听到这话,夏冉江心里一沉。原本还以为是易霁虹故意未尽全力,所以才没能让童思贤免罪,看来是自己错怪她了。

    “刚才我给易律师打电话了,她十五分钟就到。”刘雯顿了顿。“她听说你来了,高兴地恨不得马上过来。”

    夏冉江低头笑笑,手背在后面。

    “你认为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突然,刘雯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你自己判断呢?”

    “你是律师,讲的是事实,我是带着感情的,不准确。”

    “我跟着易律师很久了,也是带着感情的。”

    “可是你这些感情是有事实依据的。”

    “我只能把我看到的讲给你听,你需要自己判断。”

    “嗯。”

    刘雯倚在办公桌边沿,双腿微微交叉,一手抱胸,一手懒懒地顶着下巴。

    “过去几年,无论是在美国也好,在上海也好,易律师每年都会去一趟云南,去你父亲坟上烧一炷香,然后匆匆离开。我一直很疑惑,但是后来慢慢也了解了一些事情。”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

    “你当然看不到。每年她都是清明节提前一周去。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看到。”

    刘雯轻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不过发现了夏冉江期待的眼神,还是继续说下去:

    “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涉及到你父亲的死因。易律师查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些眉目。可以说,她发现的证据,故意杀人罪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可是,易律师挣扎了好久,临了居然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证据给烧了。前些日子案子结了之后,易律师的身体也垮了。当时她下楼梯,一时恍惚摔伤了手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一直发高烧。那个时候我本想去南京找你的,想着也许你能过来看看她,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说到这里,夏冉江转过身去,眼眶有些泛红。

    “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可是你是易律师的儿子,你有这个义务知道事实。今天你也过来了,她一定很开心,就好好跟你妈聊聊天吧。她一直想联系你,可是又不敢打扰你。”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门推开,易霁虹满脸笑容地走进来,带着一股风。

    “那我先出去了。”

    刘雯朝夏冉江使了个颜色,把易霁虹让了进来,自己出去,随后把门轻轻带上。

    “小冉,今天怎么特意跑过来了?”

    易霁虹坐在沙发另一头,倒好一杯茶推到夏冉江面前。

    “来看看您。”夏冉江声音有些低,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纸盒子。“今天您生日,给,生日礼物。”

    易霁虹愣住了。盯着夏冉江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时不敢相信坐在眼前的是一直冷言以对的夏冉江。

    “是什么啊?让妈猜猜。”

    易霁虹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可是眼睛里还是止不住快落泪。多少年来,易霁虹的生日都是在办公室度过的,做梦也没想到终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会给自己送礼物。

    “打开看看吧。不是什么特别的惊喜,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

    易霁虹手都有些颤抖了。小心撕开包装盒,生怕伤到里面的礼物。

    一支钢笔。

    “我想着这是第一次送您生日礼物,一定得好看而且实用。您经常签字,而且上次看到您戴着的是玫瑰金色的耳环,所以挑了同样的颜色,应该用得着。”

    “用得着,用得着。”

    易霁虹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把钢笔捧在手心端详了好久。

    “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贵的钢笔?其实你能来看妈,妈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是我去讲课挣的钱。之前自从那次拿了奖,很多培训机构都来找到我去讲课。”说着,夏冉江转头望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相框。

    “哦,是这样。”

    易霁虹也发现了夏冉江的目光,慢慢站起来,捧起相框看了看。

    “您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也巧。乐庆祥你知道的吧?当时我在美国读法律,但是当时因为打工,错过了申请,是乐庆祥帮了我,我才得以入学。你比赛之后,乐庆祥偶然提到你,这才知道你是我儿子。”

    “啊?”夏冉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说你救了他儿子,还没来得及谢谢你。还嘱咐我,一定要给他个机会让他带着儿子向你致谢。等他下次回国了再带你见见他,挺实诚的一个人,他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上次太匆忙,时机也不太合适。”

    “就是刚好碰上而已。看见有人溺水,但凡碰到这种事情都会去救的吧。”

    易霁虹不语,只是赞许地笑笑。这段再平常不过的对话,让易霁虹突然又想到夏冉江的父亲。眼前的夏冉江不仅眉眼间像极了夏承禄,已不再有敌意的一言一语更是夏承禄的翻版。此前的夏冉江是陌生的,血缘里的丝丝连连仿佛只是案牍上的法律文本,一切都只是象征意义的亲情。而现在的夏冉江才是熟悉的,如同卸下了刻满年轮的盔甲,不再负重前行。

    这时,三声浅浅的敲门声后,门推开,易霁虹循声望去,脸上先是疑惑,突然站起身,赶紧迎了过去。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这不是你的盛情邀请嘛,所以我就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这几天也闲着没事,就赶紧回来了。哦,夏冉江。”

    “乐教授。”

    “没有打扰你们母子叙旧吧?”乐庆祥转过身,把身后紧跟着的人让到身前。“peter,还记得夏冉江哥哥吗?他可是救过你的。”

    夏冉江眼光扫了过去。peter似乎有些窘迫,手掌松松地握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摩擦。棕褐色的头发罩着半个脑袋,刚好没过眉梢。面容虽清瘦,可是粉扑扑的脸颊还是能看到微微鼓出的婴儿肥,懒懒地坠在嘴角,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细长的脖子藏在立起的大衣领间,只看见凸出的喉结随着不断的吞咽动作起伏。

    “谢谢你,夏冉江。”

    peter还是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心不在焉地嘟囔着,时不时用余光看看大家的反应。

    “这时差都没倒过来吧,peter估计是累着了。”易霁虹看到乐庆祥的脸色有些难看,赶忙打圆场。“小冉,你带着peter下去转转吧,我还有事要跟乐教授聊。”

    夏冉江跟peter一起下了楼。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马路边走着,沉默不语,直到peter低着头过马路差点被车撞倒,又被夏冉江拉了回来,peter才惊魂未定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夏冉江感觉自己像是被戏弄了,面露不悦。

    “你是混血?”

    夏冉江明知这样问有些突然,可是不知为何还是脱口而出。

    “看不出来么?”

    peter微微翘起下巴,故作惊讶,深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凑近夏冉江。

    “看得出来,混得不错。”

    夏冉江突然觉得眼前的peter已经完全跳脱出刚才的乖巧模样,倒像是。peter凑近时,夏冉江鼻息里扑过来一股淡淡的沉香木香水味。

    “切,没劲。”

    peter吸了吸鼻子,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这时,夏冉江才发现peter足足比自己高半个头,只是peter一直都弓着背,表现出吊儿郎当的痞子样。

    “上海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不知道。”夏冉江依旧往前走着。“你没来过?”

    “来过,但是没人陪我玩。”peter小步快跑跟了上来。“我渴了。”

    夏冉江撇撇嘴,左右环顾了一下,径直走进旁边的支路。

    “老板,两杯热巧。”

    “我要草莓奶昔。”peter探着脑袋审视着菜单上的条目。

    “那一个热巧,一个草莓奶昔。”

    点完后,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相对而坐。peter嘴里咬着吸管,使劲地唆着。

    “你还在上学么?”

    就在peter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夏冉江也差点问了同样的问题。

    “嗯。”

    “你学什么啊?”

    “英语。”

    “你觉得我们这样坐着,是不是像相亲?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