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提醒你,看完以后要是不愿意干,你就只能死了。”

    严郡惋惜道。

    周晋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问他:“你觉得我有这本事?帮你拔掉一个黑|.|帮?”“不用,我有这本事这就行了。

    你只是我的武器。”

    “既然你能调用的都是官方力量,干嘛还找我这么个半成品,不嫌用着不称手?——或者干脆你自己上啊,你在赌桌上的天才,可不亚于我。”

    周晋一边说,一边翻看资料。

    梅菲斯特城里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帮——这是出乎他意料的——这个帮派专门培养千术人才,一开始只是在赌桌上作为赌客捞钱,后来势力壮大,就不甘心偏安一隅,和赌场的庄家勾搭在了一起,联手骗走赌客们的钱。

    赌场本该是最公正的第三方,现在却成了一只饕餮,在无人知道的黑暗中,肆无忌惮鲸吞着钱财。

    梅菲斯特成了一个彻底的骗局,而周晋的父亲不是唯一一个丧命这个局中的人。

    两股势力在这城市里盘根错觉,赌场上捞钱,然后把全部可能触及真相的人一一扫除,颠覆它意味着摩天大厦的倾塌,而严郡,他是公权力置放在这座大厦承重墙里的一只白蚁。

    “你见过浮萍吗?”严郡问,“这样的势力,就像是池塘里漂的浮萍,你以为拔掉了表面上的枝干就能清除它,其实根本不可能,只要它还能从水里吸收养分,斩断的重新长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周晋紧紧皱着眉头看向他。

    这不是一桩小事,甚至用一般的“大事”来形容它都不够。

    才刚触及冰山一角,周晋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它的令人窒息的重压。

    然而严郡的语气却淡然得好像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以我要设计一场豪赌,”他说,“我要抽干池塘里的水,让浮萍从根部开始彻底枯死。”

    第9章

    “你想要我去做那个,代替你上赌桌的人?”周晋问道。

    这件事的刺激程度超越了他的预想,现在他感到,等待半个月换这答案是非常值得的,这将是他十几年枯燥无味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的伟大冒险。

    “是的,”严郡道,“如你所见,作为这帮人聘请的精算师,我不可能亲自去实践这个计划。

    但你不必太过担心自己的处境,在此之前,我会训练你,让你具备足够自保和获胜的能力,同时,我将给你提供最一手的资料,由我们两个人一起设计方案破解他们的千术,以求绝对自然地拿下所有赌局。”

    “不需要这么麻烦,一场赌局而已,我现在就能上——有多少本金?”周晋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说道。

    “我没有本金,”严郡摊开手,做了个分文没有的动作,“在受聘以前,我的资产被彻查过,保险起见,我名下不能有异常增减的款项。”

    周晋冷笑:“没本金你赌什么?空手套白狼?”“我没有本金,但你有,”说着,严郡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到周晋面前,“这张卡是用新身份开的,里面有四十万作为你的初始资金,用它赚到最后赌局的本金,我们最后的目标是七亿美金——七亿作为赌注,搏他们的所有身家。”

    周晋拿起银行卡,只打量了两眼,就捏在手里把玩起来,态度随意得仿佛那只是一张不值分文的普通卡片。

    “用来给这张卡开户的身份,会是你未来一段时间使用的身份。

    它将会盛名在外,会有不可估量的身价,如果到了一切结束的时候,你还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么你就是它;如果不愿意,我也可以送你别的身份作为报酬。”

    “听上去是不错,”周晋摆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拍了几下手,下一秒却变换脸色,有几分揶揄意味地追问,“你怎么能确定,他们就一定上你的钩呢?”“这就要看你本事了。

    只要你出色到让他们感到威胁,他们就一定会上钩。”

    “如果你看错了我呢?”“那等你把那四十万玩儿完,”严郡直勾勾地盯住少年写满自以为是的双眼,不痛不痒地回答,“我就杀了你。”

    说完,他敏锐地从周晋眼神中捕捉到一瞬间的短暂闪躲,就知道这株野蛮生长的杂草也不是真的毫无畏惧。

    而那一丝丝的动摇很快就被周晋掩饰起来:“那也不错啊,”他挑着唇角,和严郡对峙,“算是死得其所。”

    严郡一点也不在意少年幼稚的挑衅,沉着脸回归正题:“记住你现在对我的看法,你要遵从的法则只有一个:上了赌桌,我就是你的对立面,我是做局的人,你是破局的人,你的唯一目标只有打败我——到了那时,可不止是凭这张嘴。”

    周晋信心满满地打了个响指,把卡揣进自己兜里。

    “那现在呢?我还继续待在你这儿消磨时间?”他问道。

    严郡起身,示意他跟上来:“走吧,我们去给你找点儿事情做。”

    -周晋从未逛到过小楼的地下室。

    从外面看,是能很轻易看见地下室的存在的,围绕着它,外面的整片草皮都制造了下沉,因此,它比一般意义上的地下层更加通透明亮,四周作为墙面的都是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楚看到里面: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摆在正中间,一角设置了八角拳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不因为别的,只是看上去太过乏味,周晋才一直没有下去看过。

    现在严郡带他去了。

    半途,严郡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个人好像无法离开酒杯超过三个小时,喝的酒还一贯是烈性,照酗酒的标准判定,已经是个妥妥的瘾君子了。

    然而看他的优雅自持,却怎么都无法跟瘾君子的贪婪鲁莽挂上钩。

    也从没看他醉过,连神思飘忽的情况都从未发生。

    周晋有时候忍不住想,他这辈子也没机会见识的那些天才,那些超越了一般智性、坐在象牙塔里钻研正常人根本看不懂的东西的优越人种,是否就会像严郡这样,把所有鄙陋的、黑暗的恶,都镶嵌上鎏金的荣誉勋章,为它们提供绝对合理、绝对高级的寄生之所,让它们变成善和光明的一部分——或至少变为美的一部分。

    如果攀登到那里,一切的随心所欲都能成为受人追捧和崇拜的理由——周晋想,带着一种近乎复仇的心理想——他自己也很愿意试试。

    严郡带他到空置的桌子旁边,拿出三副牌。

    “冷静,”他一边洗牌,一边道,“机敏,武力,忍耐力,我会教给你这些。

    别期待我会手下留情,拿我的钱,你但凡剩一口气,都不要试图偷懒。”

    在那一刻,周晋尚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或者说,在那时他尚未明了,严郡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怀的是不带丝毫威胁的、彻彻底底的坦诚。

    他看着严郡骨节明晰的手指在纸牌之间穿梭来回,很快就点数出薄薄的一沓,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均匀拂开:总共十张。

    接着,严郡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秒表,比一般市面上能见到的秒表要小巧玲珑许多,直径大概只有一个半指节那么长。

    “十秒钟,”严郡道,“记住这组牌的牌面,然后我指哪一张,你就说哪一张。”

    周晋暗自嗤笑:他还道眼前这个高材生能有多奇绝的招,没想到是这种小儿科——大概会很适合十岁或者更小时候的自己,至于现在……那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的自负尽收严郡眼底,后者权当没有看到,摁下了秒表。

    严郡手指灵巧地把十张牌全都翻过来,又飞速翻回背面,最后一张牌落回桌上的同一刹那,摁下秒表,十秒的时间,不多不少。

    他点了几张,周晋流畅对答,眼睛只是极其短暂地低下去确认他手所指的位置,其他时候,就拿一种带着怜悯和嘲笑的眼神望着严郡。

    仿佛在宣告与严郡相比,自己是如何的天分优越。

    出乎周晋意料的是被这样的目光所包围的严郡:他没显露出一丁点的动摇或者气急败坏,反而回馈以赞赏的笑容:“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不会和我讨价还价的。

    不错。”

    “就这,”周晋懒洋洋地点点桌上的牌,“有什么值得我讨价还价的吗?”“难说,”严郡收拢牌,又洗了一遍,数出另外十张,摊开,“继续吧。”

    四个小时以后,周晋才意识到自己大话说早了。

    比意识涣散更可怕的是耐心的彻底丢失。

    在最初开始变得暴躁时,他用好胜心说服自己,将这简单的认牌游戏看作是一场和严郡的竞赛:在对方倒下之前,他将无条件地坚持下去。

    然而于事无补。

    严郡如同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没有情绪也没有感觉的机器,他不断精准地重复着洗牌、翻开再合上这么几个枯燥至极的动作,以至于周晋都不免怀疑,这人自己根本没有记住牌面上的点数和花色,只是纯粹在刁难自己而已。

    他耍了个小聪明,故意说自己不记得了。

    严郡抬眸瞥了他一眼,按顺序报出十张牌的信息,每说一张,就翻开一张证实——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步骤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而那时,照周晋粗略的计算,这个游戏已经进行了超过五百次。

    在阴冷的地下室,周晋感到自己后背都汗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

    在耐性接近极限的时候,思维自然而然的开始涣散:一开始,他根本用不了十秒就能记下所有牌,而眼下,在严郡把所有牌都翻回反面以后,他还需要额外复盘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可怕的是,严郡好像能看出他每一组里都有哪几张不确定,点牌的时候,就专点那几张。

    出错几回以后,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脾气,握着拳狠狠擂在桌面上。

    码好的牌倒塌下来,散了一桌,有的掉到地上。

    严郡对他的愤怒也熟视无睹,他拿起手边的酒杯,稍稍退开两步,示意周晋把牌收拾好。

    “收拾好,休息五分钟。”

    他道。

    “然后呢?”周晋咬着牙,问。

    “然后不归你担心,你只要关注这些牌。”

    严郡说着,指了指面前的一片狼籍。

    周晋不动,死死盯着他,眼里都燃烧着怒火。

    “今天六百五十组,”严郡垂眸,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轻声道,“要是你还不动,僵持一分钟,我们就加六百五十组。”

    虽然不愿暴露自己对这威胁的忌惮,但他而后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晋感到自己已经在严郡面前丢尽了脸面。

    说是整理纸牌,他动作凶狠得仿佛要打架。

    严郡袖手旁观,说:“保持你的怒气,一会儿就能用上了。”

    五分钟,严郡上楼去了,周晋一股愤恨无从发泄,而地下室空旷明亮的环境更像是要跟他的情绪作对一样,让他倍感厌恶。

    严郡换了轻便的运动服下来,扔给他一副拳套。

    “上来,看看你能发狠到什么水平。”

    他语气平淡,一点也不被少年张狂外放的情绪影响。

    周晋脱了外套,跳上拳台。

    没有沙袋,除了拳套之外没有任何护具和器械,上来就是对打。

    严郡重心下压,挥拳出招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格斗术,他一边给周晋喂招拆招,一边观察这少年打架的方式。

    典型街头混混打群架的套路,出拳看似狠辣,却没有章法,每一拳每一腿,路数都是一样的,只要有心观察,很快就能摸清;大开大合,只要遇上稍有经验的对手,破绽就在对方面前暴露无遗了。

    那天以后,周晋才意识到,在此之前自己所赖以生存的一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其实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严郡走以后,他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躺了很久,才积攒起力气爬起来,甚至不知道夜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借着月光,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地下室回房间,不记得自己是用爬的,亦或是用走的。

    在到达灯火辉煌的世界以前,他先落入了地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