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歌周晋其实不认识,但听上去都像是那种特别古老的蓝调和民谣风格。

    吧台背后的整面墙都是酒柜,高低错落摆满了各种玻璃瓶,吧台前只有一个女人,长卷发及过胸口,黑色带深棕,带着浓而不艳的妆容,看见来人是严郡,就抬手打了个响指招呼他,周晋看她的神情就推断出,严郡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女人很快把目光移到周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严郡:“才这么大点儿,能进酒吧了吗?”周晋那天穿着短袖t恤和连帽的马甲外套,在严郡西装革履的衬托下,的确很像一个小屁孩,无怪乎女人这样问。

    “能了,赌场都能进了。”

    严郡坐下来,示意周晋坐他旁边,不要乱跑。

    周晋耐着心里的不舒服坐到跟前——他本打算躲远一点儿的,那女人眼神中明显的评估意味让他发毛,总觉得自己成了货架上待收的一件商品。

    那女人丝毫不收敛,又打量了一阵子,才转身从柜子上取下几个酒瓶。

    “你是准备带他赌?”她问。

    “差不多吧,这个小孩儿很有天分,”严郡从钱夹抽出一叠钱放在吧台上,说,“应该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周晋不大懂他这行为,酒都还没喝上,上来就先给钱,那么大的一沓,看颜色应该全是二十美金,但中间夹了一张别的什么,很隐秘,那厚薄看着都不太像纸钞了,周晋好奇心上来,忍不住多看几眼,但是还没弄清楚,钱就被女人收走,一股脑塞进了抽屉里。

    “行吧,反正你用着顺手就行了。”

    她用手指夹着小量杯,短短一瞬,已经连续朝摇桶里倒了三四种液体,然后熟练地翻转手腕,晃荡摇桶,那姿势看得人眼花缭乱,让周晋本能地想起了摇筛盅的动作。

    “你的这个小朋友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女人把酒一分为二倒进两个高脚杯里,意有所指地暗示道。

    “善于观察,在赌桌上是很必要的。”

    严郡道。

    那鸡尾酒颜色清淡,气味也柔和,周晋看严郡喝起来像喝白开水一样自然,也跟着尝了一口,差点儿被呛得背过气去,喉咙里火辣辣的,想要咳嗽。

    他不想让那个眼神刻薄的女人看笑话,就咬牙忍着,憋得脸红。

    “另外给他弄一个,”严郡淡淡道,“小孩儿喝烈酒会长不高的。”

    那个女人很配合,很快给他调了一个温和的,推到周晋面前,看着少年通红的脸,话却是对严郡说的:“价钱另算。”

    周晋闻言觉得荒谬,刚才那一叠少说有二百美金,才买一杯酒也太坑了。

    然而作为常客的严郡倒是很习惯的样子,点点头道:“记账上吧。”

    说完,两人就开始沉默地喝酒,很快又稀稀拉拉进来几个酒客,都围着吧台坐下,那女人也不再跟他们聊,转而去接待其他人了。

    周晋冥思苦想,搞不明白严郡到底带他来干什么的,看他那闲适的样子,倒真的像是单纯来泡吧的。

    他是那种无论做什么事,只要决定了就会立时开始的人,实在是很不适应严郡这节奏。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用“既然拿人家钱就听人家的安排”来劝说自己,渐渐地,焦躁就不可遏制地滋生开来了。

    严郡像是算准了他的心理,正掐着他想发问的时候,打断道:“听过吗?”周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酒吧里放的歌。

    “没有。”

    他闷声回答。

    “叫top of the world,是首老歌,”严郡不急不缓地介绍,俨然拉开了闲聊的架势,“很多年以前就不流行这种风格了。

    你觉得怎么样?”周晋明显地叹了口气,就范地耐下性子,勉强分了一点心思听声音。

    那女中音轻松温和,带着甜蜜的情调,听上去像是热恋中的人。

    “跟歌名不符合。”

    周晋老实道。

    严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饮尽杯里的酒。

    周晋在唱机上放了那首歌给我听,我认识它,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叫卡朋特的乐队,这首歌收录在他们最出名的一张专辑里。

    “现在才明白严郡为什么那样说,”周晋留神听着,对我道,“以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第8章

    我们聊到夜最深的时候,再过几个小时差不多就到黎明了。

    时间太晚,周晋坚持送我回去。

    我们步行去酒店。

    连绵的细雨现在停下来了,石路沾湿,风偶尔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荡,带着凉意把水汽吹开。

    在某一瞬间,让我误以为是春天降临,不禁产生一种斗转星移的错愕感。

    他的故事还没讲完——准确地说,才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

    路上我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却阻止他继续回忆:我有一种强迫症似的完美主义,觉得这段往事只有面对面坐下来、认真交谈时说起才最合适。

    周晋问我什么时候上少女峰,和谁结伴,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给我些游玩指南什么的,说完还补充一句,免费的不收钱。

    我和他说,我只是被恶劣的天气困在这里而已,对雪山并没什么兴趣——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城市动物。

    他了然,并且对我那句自嘲报以善意的笑,说:“我和严郡都特别喜欢阿尔卑斯山脉,本来想推荐你也去看看,可惜了。”

    “光喜欢阿尔卑斯?还是只要山脉都喜欢?”我这个问题很强盗逻辑,不过他还是配合地回答道:“光喜欢这里。

    还在梅菲斯特的时候,就打算过到这附近定居了。”

    我说我其实对他的故事更加感兴趣,他表示理解,邀请我如果愿意的话,留在镇上的日子都可以再到小店里找他,等天气转好,他会把我送出因特拉肯。

    “现在恐怕不是等天气转好,而是等你的故事说完我才会走了。”

    我开玩笑。

    他笑了笑,道:“你自己不觉得无聊就好。”

    -无聊当然是不可能无聊的。

    那天入睡以后,我还梦见了梅菲斯特——赌城是我去时的景象——当然也梦到了他俩,周晋的面容在梦里很清晰,可惜凭我的想象力,不足以勾勒出严郡的模样,我想他应该会拥有某种介于矜贵和书卷气之间的气度,身量不太纤细,但也不会特别健壮,就是那种……如果穿西装就会非常妥帖而挺拔的形象。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来,我从酒店随便叫了点儿午餐,边吃边回想周晋的讲述,以及我自己的梦。

    不知道这一趟会不会有幸结识严郡,对此,我心底是有一些盼望和幻想的。

    下午再去书店,店里的好生意让我对整个空间都产生一种陌生感。

    靠近窗边的座位都坐满了,大部分是游客,用手机透过玻璃窗拍街景,也有一些在拍店内的陈设。

    有几桌拿了柜子上的书来翻阅,我看他们走马观花地浏览,不禁感到惋惜:这些其实都是值得拿出好几天独处的时间,仔仔细细看完的书。

    周晋站在吧台后面冲咖啡,抬头看见我,就打了个手势示意我稍等。

    我索性坐到旁边看他操作,有个客人也点了他的“黑云压城”,我指指放着黑巧克力的杯子,打趣说:“这位有眼光。”

    他认真做生意的时候很像那么回事,手脚麻利,冲咖啡的动作灵巧敏捷,各式各样的器皿在他手里都好像特别听话,起落不发出一点儿噪音。

    我看他手势倒很像是调酒师的样子,就问:“你自己也在酒吧待过?”“没有,不过跟那个酒吧的老板学过——就是昨天和你说的那个女人。”

    他说。

    周晋把做好的咖啡全放在托盘上,一次性端出去,我听出他在用德语或者法语对客人介绍饮品,还指了指桌边夹着账单的金属小架子,让他们走前把钱放在里面就可以了。

    折回来的时候,他关上了门,在窗外挂上close的牌子——他这生意看来做得很随性。

    周晋引我到靠近书架的地方坐。

    这个角落奇妙地有种闹中取静的幽僻,很适合聊天。

    我们接着昨天结束的地方聊,有些客人离开前,会专程过来和他打个招呼,我看着觉得很可爱:在大多数陌生人眼里,他应该都是一个很讨喜的年轻人。

    -从第一天以后,有差不多两个星期的时间,严郡什么也没安排给周晋做。

    他每天吃吃睡睡,在大宅里无所事事。

    严郡很少有不在家的时候,却好像是彻底忘了有他的存在。

    有那么一阵子,周晋甚至怀疑自己其实就是被当作小男宠包养了而已。

    严郡在家里接待赌场的人时,倒是会想起来叫他藏好,不许露面,除此以外,无论周晋问他什么,只要事关未来要做的事,严郡半个字也不会透露。

    我猜到,这时候严郡其实已经在训练他的耐性了。

    就这样过了两星期,过程中周晋从好奇到急躁,再到愤怒,最后变得麻木。

    严郡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待在屋里把一堆骰子码放成各种造型,码好了再推倒弄新的,如此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你就那么没事可干?”严郡站在门口,问他。

    现在看见这个灾星,周晋就火大。

    “以前有事干,要养活自己,现在这都有人代劳了,我还需要干什么?”他讽刺道。

    “这里有我很多书,你既然识字,为什么不看呢?”严郡气定神闲地踱步进来,打量着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陈设,尤其是那一柜子书,周晋大概连一指头也没动过。

    “识字就非要看书?”周晋嘴角挂着冷笑,反问,“你雇我来帮你看书的?”严郡带上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周晋对面,手指滑过他堆在那儿的骰子,随手拿起两粒,目光像刀锋一样刺入周晋的眼中:“刚来就一门心思地只知道问我要干什么,这是鲁莽;问了几次问不到答案,就自暴自弃做这些毫无价值的事情,这是没恒心。”

    他每说一句,就抛出一枚骰子,目光却没从周晋那里移开过。

    两个小方块在桌上转了几圈,最后都停在一点上。

    严郡用手指点点桌面,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以为你是因为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才活得猪狗不如吗?——不是。

    你是因为你自己。”

    周晋本就被他那个盛气凌人的样子激怒,听到这话更加气血上涌,攥紧的拳头直冲着严郡的脸打去,没想到半途就被后者死死扣住,手腕一翻,胳膊被压在桌上,骰子撒了一地,周晋像困兽似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严郡的钳制。

    “两句话就沉不住气了,以后要是有人当着你的面毁了你最爱的东西,或者把你的自尊践踏在脚下,你怎么办?和他同归于尽吗?”周晋粗声喘气,咬着牙道:“我没有爱的东西。”

    “那就更可悲了,”严郡松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装,坐了回去,“没有爱的东西,你就连尊严都不配谈,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动物本能而已。”

    周晋阴狠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我要你做的事情,你现在做不了,你以为自己对赌博毫无兴趣,以为定一个永远不用自己的钱赌的规矩就是有气节,其实骨子里也照样是个没有理智的赌徒而已。”

    周晋刚平息的暴怒险些又复生,他噌地站起身,俯视着严郡,却发现对方那张脸上收敛起了所有情绪,死寂得如同荒原般看向他,带来巨大的威压。

    不知为什么,周晋与他对视,忽然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竭力忽视严郡居高临下的评断,几乎是逼着自己开口问出:“你说这么一通,到底想干什么?”就听到这一句,严郡眼底蔓延开了淡淡的笑意,指指椅子让周晋坐下:“不错,还能找回理智。”

    他说着,把带来的资料夹扔给周晋。

    翻开第一页,就是周晋详细的身世资料,有一些连他本人都搞不清楚的,上面也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页一模一样格式,交代了严郡的身份。

    才看完第二页,周晋就明白自己卷入了怎样的旋涡中,他向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心里竟有些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