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太皇太后还在等马家人,大可不必了。”北堂曜忽然出声,指了指身后的鲜于枢。

    鲜于枢回话:“宫中逆党已肃清一空。”

    肃清

    一空

    太皇太后眼前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她将手边的砚台冲几人扔过去,脸色十分恐怖:“畜生!你们同你们的父皇,都是畜生!”

    “父皇是畜生,你又是什么?”

    别忘了景怀帝再如何也是彰宪太皇太后的亲生子啊!

    太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她喃喃道:“孽障啊!哀家当初怎么会生下他那个孽障?怎么会让他长大?又怎么会容许他生了你们这几个小畜生!”

    “为什么会进宫”

    “为什么要生下他”

    “为什么”

    老妪也曾是少女,少女也曾怀心事,也曾梦想嫁给指腹为婚的公子郎君,命运也曾弄人,皇家选秀一朝雀中[注],几十年宫闱下来的人心,早已腐朽得不成模样。

    后来的《西秦书》对彰宪太皇太后只剩下几句简单描写:“彰宪太皇太后许氏,安南大都护许德嫡次女,元彰七年入宫,侍奉宪帝二十又三年,位至昭纯宫纯妃。

    后长子社承天登基,帝号景怀,尊生母许氏为太后。

    元景二十三年,怀帝驾崩,太子曦即位,帝号惠成,尊祖母彰宪太后为彰宪太皇太后,居昭纯宫。

    元惠十年,太皇太后薨,岁七十有一。

    注:诞怀帝社、公子稷二子,幼子稷早殇,无后。”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元惠十三年十一月,冬。

    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雪,早上起来一看,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座登封城染成了白色。

    “咳咳!”

    永安宫中,惠成帝躺在榻上,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北堂晖来前他就服了毒,原本想的是,他是皇帝,就算死也要体体面面地走。

    结果北堂晖根本没有杀他的意思。

    多少御医拼了老鼻子劲儿吊住了惠成帝的命,可是没有用,毒入五脏六腑,他的身子早就是败了的。

    北堂宇跪在他的榻前,这孩子是马姝贞出的,但从小寄在马皇后膝下,是惠成帝唯一的儿子,已有十来岁了。

    “咳!”惠成帝喉咙口涌上来一阵又一阵的腥甜,又吐出一口鲜血,北堂宇跪在一旁默默伺候他。

    “你”惠成帝费劲地挤出一句话:“宇儿想做皇帝吗?”

    北堂宇抬头看着父皇,少年的脸上还有一些稚气,但是眼神十分坚定:“儿子现在做不了。”

    现在的北廷朝堂是北堂晖和北堂曜兄弟把持,他这一脉早败了,就算传位给北堂宇,他也坐不稳这江山。

    北堂宇知道现在的局势,他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识。

    惠成帝点点头,看着这孩子清秀的眉目,叹了口气:“别怪你母后。她也有自己的为难。”

    北堂宇猛地抬头,想起生母被关在冷宫数十年而自己半点不知,最后还被一把火烧死在折桂宫,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楚。

    但是他懂,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若换成慧昭仪是给不了的,坚定地点头:“儿子懂的。”

    “在政事上,咱们没有绝对的敌人,只不过立场不同而已,父皇是,你的皇叔们也是。”北堂曦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是没有力气,只能放下了。

    他时间不多,想最后教这个儿子一点什么东西。

    “你要记住,咱们是北堂家的男儿。”

    北堂宇握着惠成帝的手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滚烫的泪水打的惠成帝的手上,洇湿了床上玄色的丝绸。

    说到底他还不到十五岁,半大孩子一个,因为是大皇子,从小到大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陡然一下经历兵变亡朝,母后生母惨死,父皇如今也要离他而去了,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熟读史书,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肯定要被皇叔们忌惮死的,他是真的很害怕。

    哭着哭着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父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睛,好像正在小憩。

    可是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里登时空了一大块,绞得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父皇”

    手中的手渐渐冰冷,他握着惠成帝的手想将那双大手再搓热一点,可是没有用,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握过朱笔的一双手,执掌过天下的一双手,就这样在少年的手里渐渐凉下去,再也不会温热起来。

    宫中的丧钟已经敲响,一声又一声,撞在所有人心上,撞得人生疼。

    北堂晖站在永安宫外,眺望渐渐西斜的夕阳,夕阳真的很美,橙红的,散发着万丈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北堂宇的一声呼唤: